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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婵娟误】
建安十三年,司马懿没等来丞相府的第二次征召,等来了天子的赐婚诏书。
诏书的意思很明白,曹丞相长女曹丕贤孝才德,封为邺城公主;赐婚河内司马氏,骑都尉司马防次子司马懿。
作为一个未来的士大夫,司马懿有一点遗憾、怨愤、不甘,但不算太多;丞相府诸般婚仪准备得已经很齐全,甚至婚书都是文采过人的曹丕殿下亲笔,言辞漂亮繁复情真意切,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对天作之合。
婚后第一个月,司马懿坐在回廊上,给曹丕剥了一个月的葡萄;
婚后第二个月,司马懿坐在屏风外,给曹丕抄了一个月的诗文;
婚后第三个月,司马懿坐在竹榻边,膝上堆着公主府的案牍,将他认为必要的处理结果回禀给曹丕。
曹丕在大多数时候并不是一个性格温和的人,司马懿认为这不值得奇怪,曹丕有足够自矜的资本,就像曹丕从没问过他愿不愿做这驸马,却笃定他会尽一个驸马的本分。
曹丕只会问另一些问题:“昨夜我做了个梦,梦到你家有个九妹,品貌与你十分相似,你说这样的女郎来日会是什么?丞相夫人?王妃,还是皇后?”
司马懿听见自己说:“殿下,臣家中只有兄弟八人,没有九妹——而且,臣看过这出戏。”
曹丕便笑起来:“那仲达,你可记得下句?”
自然记得,司马懿心道,殿下是要成大事的人,是以殿下你谋位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可他只是低下头:“臣从此不敢望婵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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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前司马家诸位兄弟惊异不已,纷纷问司马懿,丞相与公主究竟取中了你哪里,诸多世家里司马家并不显眼,单论才貌,司马懿自认也十分寻常。
他怎么还能够遗憾、怨愤、不甘呢?不可能有比曹丕殿下更好的人看上他了。
那时三弟司马孚爱取笑,说此前相府设宴士子雅集,那日夜色晦暗,说不得曹丕殿下便看走了眼,满堂兮美人独与余兮目成,忘了满腹的诗赋文章,看中了温县的猫头鹰。
司马懿将这话学给曹丕听,曹丕果然笑得不停:“古来作诗的人最爱写的就是月,既然那夜明月不出误了我的眼,便罚你今夜替我把月找出来。”
这个时候的曹丕会格外好说话,司马懿作首咏月的拙诗,曹丕便能拿他打趣一番;司马懿讨一盏圆灯来,曹丕便会挂在月洞门里;司马懿再是笨口拙舌,曹丕的诗文集里带月的句子也能倒背如流。
但今夜天上就是无月的,只有殿下这样作诗的人才会疑惑,月亮隐匿到何处去了呢?
司马懿看向曹丕的眼睛,年轻的殿下站在月洞门里,灯下眉目熠熠生辉,当真是机巧忽若神。
于是他恍然大悟,在这里啊。
月亮在这里啊。
他想他并没有爱上曹丕,他只是在这个时候,接受了会爱上曹丕的命运。
比接受公主原来是太子容易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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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从来不会征询他的意见,做驸马是这样,做太子中庶子是这样,做丞相长史、御史中丞、尚书右仆射等等,都是这样。
那时候的日子轻快明亮,流水一般从他们身侧掠过,于是司马懿便将一切遗憾、怨愤、不甘压在水流之下,站在他的君王身侧注视着一个崭新的王朝生长。
直到水落石出。
首阳山松风岑寂,司马懿看见漫山遍野的月色皎白地落下。他站在外头,他的遗憾、不甘、怨愤在里头。
他的月亮在里头。
他的爱欲、迷恋、思慕在里头。
殿下,司马懿慢慢地想着,“怅延伫兮仰视,星月随兮天回”,月亮在这里;“愿从君兮终没,愁何可兮久怀”,我也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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