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少年温客行会是那种,很爱给人起外号也很会给人起外号的调皮鬼。比如管景北渊叫小白脸,因为景北渊长的好看且住在南疆,心安理得地吃大巫的软饭——周子舒跟他说了好几次,七爷手里的平安银庄够买下五个南疆,后来发现温客行这么喊纯粹是因为看不惯他和景北渊走的近,就不说了。
再比如,温客行还管秦九霄叫馋嘴蛙,理由相当充分,秦九霄馋,且一有事就只会哇哇乱叫。然后周子舒就收到了秦九霄的告状,但温客行死性不改,还洋洋得意道,师兄你看!他告状的时候又哇哇叫了吧!
周子舒一个没忍住,也笑了,但是规矩还是要有,起外号毕竟不是个好习惯。但周子舒先没训人,倒是仔细观察了几天,终于发现温客行的确没什么恶意,纯粹是嘴闲,别说身边的人,他连师父养的狗都不放过。可惜秦怀章给爱犬起了个好名字,叫墨螭,是无角之龙的意思,很是霸气。结果温客行全当耳旁风,那天周子舒正撞见他逗着狗玩,张口闭口,叫的全是黑蛋。
秦怀章也路过,站那儿想了一会儿,在周子舒按着温客行的头道歉前讲,有道理,以后就叫这个。
墨螭就这么成了黑蛋。
真好,周子舒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一老一小,他这个大师兄真是一天也当不下去了。
总之从那以后周子舒就懒得再管这件事,横竖温客行有分寸,不至于在外人跟前叫出来。不过他也有个疑问,既然温客行见什么都起外号,那他周子舒的外号是什么?他可不信温客行那套不敢冒犯的鬼话,这人连师父师娘都敢编排,说什么“千层酥配河东狮”——周子舒问他,他还振振有词,说师父最像千层酥了,外头看着好大一块,其实一到师娘面前,一碰就全成酥渣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周子舒打定主意想,温客行连师父都敢编排,师兄又算个什么?这小子绝对给他也起了外号,只不过打死也不敢在他面前胡说罢了。他既然不说,周子舒也就不明着问——不明着就是要暗着了。怎么暗着?这也简单,酒后吐真言,把这小子灌醉了,还愁问不出话来?
他计谋已定,可温客行却哪里知道自个儿马上就要大祸临头,只是见今日师兄弟们一聚,师兄格外高兴,频频举杯,却又悄悄朝他道方才的点心吃多了,涨肚得很,一时喝不下。温客行也不多想,立刻端过来喝了,还得跟着陪上自己那杯。这一来二去,倒把平日里的两倍酒量不止都喝进去了。
周子舒眼看他端酒的手渐渐不稳,也不像从前那般替他支应,直到温客行连说话都打起结来,才单手将人一撑,说是要先扶他回去。众人都知道他二人自小同住一屋,都没疑心,况且见温客行喝得实在太多,也着实不好硬留,便放了他们去。
于是周子舒拖着个小醉鬼死沉死沉,在廊下走了好长一段,温客行还半梦半醒着迷迷怔怔。周子舒眼见正是良机,当即抓起正事,先绕着弯子问了几桩事,温客行的确嘟嘟囔囔地无所不言,周子舒这才放了心,遂问他道,你不是最爱给人起外号么?那你管周子舒叫什么?
“…周、周子舒?”
“是啊,周子舒,”问话的人憋着笑,“你在心里头管他叫什么?”
温客行果然说了实话。
“阿絮…”
周子舒额上的青筋跳了跳,庆幸夜色深沉,没人看得见他发红的双颊。
挺好,他师弟真有出息,连师兄的小名也敢叫了。
“还有呢?”周子舒咬牙切齿地笑意吟吟,“不止这一个吧?”
温客行混成一片的脑子艰难地转了一会儿,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我的、我的师兄…”
“我也知道他是你师兄,”周子舒很不满地给了他一下,“没问他是你什么人,问你在心里管他叫什么呢,快说。”
“就是我的师兄!!”温客行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一听这话就活像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猴子似的,“周子舒就是我的师兄!就是我的师兄嘛!!就是我…”
周子舒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捂住他的嘴,可温客行照样忿忿不平地继续嘟囔,周子舒怕叫人发现他胡言乱语,连忙拖着他回了屋,捉弄人的心思也散了大半。正要把人扶到床上,温客行却不依,一头栽到对面周子舒床上乱翻。周子舒懒得跟耍酒疯的人作对,叉手看着自家师弟把他的枕头从床上抱走,路都走不稳了,那枕头还被他抱得死死的。
“…你抱它干吗?”
温客行示威似的拍了拍怀里的枕头,藏得严严实实的,好像下一秒周子舒就要偷走它一样。
“这是我~的师兄!”
…行吧,这一茬还没过去呢。
周子舒万分无语地由着他去,好说歹说把人按进被子里,温客行尤自抱着个枕头喊师兄呢。周子舒心累地叹了口气道,好好好,这就是你师兄,赶紧睡吧,成不成啊?
“就是我的师兄嘛…”有周子舒一下一下拍着,温客行念念叨叨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就是我的师兄…我…”
周子舒的目光就忽然凝住了。
他是不是,想错了一件事?
方才他问温客行,在心里头管他叫什么,温客行先说了阿絮,这答案明明是对的,可他再问,温客行却说是师兄,可这根本用不着在心里讲,明明是开诚布公的…
还是不对。
刚才温客行第一次说出第二个答案时,说的原话是什么?
“是我的、我的师兄…”
周子舒的手顿住了。
温客行没说错,他还是一如既往地酒后吐真言。是周子舒听错了,原来这句话,不是落在师兄上,而是落在师兄前面的字上。
周子舒的目光慢慢挪回师弟的面庞,温客行早就将那枕头扣得死紧,口中尤自喃喃,靠近去听,果然听不见师兄,翻来覆去的,唯有师兄前面的两个字。
床边坐着的人默然良久,久到一切终于寂静,久到月辉铺满银帐,十六岁的周子舒才终于抬手,轻轻覆住了心上人的额头。
“嗯,”他的声音低低,笑意却怎么藏也藏不住,“是你的。”
发布于 加拿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