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绵的史诗与回响】
我没有赶上看贝肯鲍尔踢球的年代,甚至没有赶上他的执教,但他依然在我的童年记忆里。记得小时候去大舅家,看到一本精美的彩色画册《意大利90》——描述了1990年那届在意大利举办的世界杯。那届世界杯,贝肯鲍尔作为主教练带领的、马特乌斯领衔的西德队,战胜了马拉多纳带领的阿根廷队。虽然决赛只因为一个点球分出胜负,多少让球迷觉得不过瘾。但回想那时候,南美那边,一个球王的又一次世界杯高光,一个替补门将制造的传奇,以及最后一舞的遗憾;再看欧洲那边,贝肯鲍尔成了第一个先以球员后以教练身份捧杯的传奇,以及在西德夺冠后不久,柏林墙被推翻、两个德国迎来历史性的统一。啊,足球的背景是那个风起云涌而剧烈变化的年代!伯恩斯坦在柏林奏响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包括终章的“欢乐颂”,罗斯特洛波维奇在墙角默默流泪、拉响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这一切也构成那个年代的意象:一面是挣脱禁锢和充满希望的声音;另一面也是对过去荒唐岁月里受苦难者的哀婉。
童年和青少年喜欢的球星,乃至那时候热爱的运动,那种情感、情绪以及后来延展的情怀,随着年岁增长是很不一样的。在看了那本《意大利90》画册后,我真的开始效仿起来,开始一场场记录自己看的每一场球赛。1998年世界杯是我看的第一届世界杯,我记录了每个球队的数据、每一场比赛的数据。模糊的童年印象总是点状的。我记得当年罗马尼亚队把头发全部染成黄色。我还记得参赛的还有另一个东欧球队保加利亚。那一年的风光属于克罗地亚和达沃.苏克,“会拉小提琴的金左脚”以及六场比赛五个进球拿下金靴。那一年还有精彩纷呈、戏剧性拉满的“英阿大战”。时间的魅力就在这里啊。那时候想不到当年“英阿大战”那个高光一幕的两个主角,贝克汉姆和西蒙尼,时隔二十年以不同身份依然活跃在世界足坛的舞台上。也没有想到,随着“南斯拉夫”这个被强人捏合的国家轰然瓦解后,拥抱欧盟和欧洲经济体、文化上更倾向西方的克罗地亚,从此成了世界足球一个重要的力量,甚至在2018年再一次创造历史;而地理位置更封闭、文化和传统更偏向斯拉夫的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再也没有出现在世界杯的历史舞台。
这是年少时看球的典型情绪之一:知识还不丰富,时间线也并不漫长,况且生活在移动互联网不存在的年代,信息都相对封闭。你只看到激情,尚且不懂意义;你扎入到全然的胜负里,还没有生活拉开的广角;感性的东西放到最大,像青春期原始的激素那样。你拥有的是瞬间,只是瞬间,像真实生活的瞬间那样。无数瞬间涌现,构成了最初和最生动的记忆与生活。
第二种情绪就是,“永远有未完成梦想”。一方面,梦想存在,印象深刻,渴望强烈;另一方面,它未完成,却需要去实现,去够——这多么像青春年少的、生活在未来展开的图卷啊。
男子足球这边,1998年世界杯让我热爱阿根廷队,2000年欧洲杯让我热爱葡萄牙队,中间也一度热爱过三冠王时期的西班牙;从2007年开始关注女子足球,尤其是2015年开始真正每场看女足比赛时,我是美国女足的支持者——这些球队在荣誉上全部圆梦了。“西班牙王朝”时期的西班牙球迷,一定是最幸福的,那六年的观赛体验无以言表。作为葡萄牙球迷,这支球队其实并非历史上的传统强队,但是2004年距离“希腊神话”的一步之遥,也终于在2016年这一个体育奇迹频发的年代得到完满。美国女足强盛时代来得更辉煌,整个2010年代包揽了三个世界大赛冠军。唯独阿根廷球迷是苦涩的。 从1998年开始起,每一次都是遗憾,每一次都是痛苦。因此对于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时隔三分之一个世纪的圆梦,这是多么激动、欢喜和幸福。
生活总有梦想。童年时候梦想最多。年长之后,有些东西得到了,你的心就平静许多。这有点像年少时的爱:不计后果,不谙人性,但是全然激动和热忱。你不晓得太多道理,也缺少一些“智慧”和“意义”的东西,像一本哲学书被抽出逻辑骨架读成跳跃的字词,看不到含义但被摁进纸张的铅字油墨吸引。但情感又何尝低于理智,又如何能说它是生活的“次一级物品”?情感牵扯出生命,放飞人的灵感,激发才华和性格张力。在记忆的空间里,理智构成叙事、逻辑和结构,情感穿透结构,像火焰般,构成浓烈又震撼的回响。
所以再往后想,自然而然的,到了第三个因素,或者说情绪和话题——年长后的热爱。年长后的热爱,始终保持热情,需要更多的支撑。但这种支撑物,其内涵外延,一定不再完全是“重复年少时的东西”那样。
年岁增长后,我们会看到人生,会看到生活史,会看到每个人的个人生活的英雄,也是历史和大环境下的沧海一粟;会看到他人的意志的伟大,也会看到意志力在环境、时机和命运中,和千年前笼罩俄狄浦斯的命运之网没有区别;会看到遗憾,包括永远不再实现的遗憾;会看到人继续奔跑,寻找新的目标与意义。我们还会看到英雄落幕,强者退场,会看到死亡,进而思索自己人生的意义。
我总觉得人的记忆像油和水一样,起先朦胧混沌,搅动变幻,最后沉淀,逐渐分离。一层是史诗式的,一层是尘屑式的。人和人的人格力量区别,也大抵有这两种比例区别,两种构成差异。尘屑漫天飞扬,遍布各处,有些甚至肮脏不堪,钻到你的脑海里,要把它驱赶走。人身处尘屑中,你一度被吸引又终归将多数遗忘,像路过马路但不会长久附身观看每块嵌在水泥里的石英。而另一面,史诗的东西很少,但它存在。它最初来自他人,来自一些史诗式的人,最后融成自己的东西,内化成语言、气质和性格,从感性变成道理,从道理变成信念。这种东西是生命里充满力量和美感的东西,也是穿越尘屑坚固铸造和构成的东西。我们不因为它获得生命的意义,而是因为它让精神的力量独立于意义之外、不再消融于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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