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夜里一点橘 24-01-12 00:56

由于“原子化”是被一批极不负责任的社会学家以极不负责任的方式所提出和炒作的概念(甚至算不上一个概念,而只是对某种被错误地捕捉和识别到的幻觉性经验的修辞),因而非常有必要重估这个概念的信度。
如果对“原子化”这个概念的内涵进行一言以蔽之的概括,那么不妨将其理解为对各类社会关系随着资本主义制度的发展愈发失去其可见性特征这一现象的描述。“原子化”概念的提出是基于资本主义带来各种社会关系的重新整合的历史背景,很多使用这一概念的社会学家变愈发产生这样一种误解:由于前资本主义下的特定社会关系日趋消灭,由于各种社会关系愈发失去可见性,他们便武断地拒绝去发现资本主义如何在取代旧的社会关系的同时亦催生新的社会关系的产生的动态过程,甚至认为资本主义的发展将带来人的本质的改变——即相信人会变得愈发个体化而脱嵌于社会关系之外,进而由社会关系当中的人变为真空当中的人。
这类社会学家所以产生此种误解甚至容许他们的思维彻底滑向唯心主义,是因为,社会学家往往将自己安排在隐身观察者的僵化位置之上作为其开展研究的必要基础,这种观察者位置让他们向社会关系提出了这样一种要求:各种社会关系作为一种具体的客观实在必须向作为幕布的具象的实体空间(社会的和物理的空间)进行投影,让某些特定的实体空间对其间的具体社会关系之存在进行反映,由此,社会学家才能做到对社会关系的具体特征和社会关系的存在本身的把握。譬如,在一间工厂内部,劳动者本身对他们之间团结关系,和对他们同工厂主之间的敌对关系的把握和认识是不需要参考某一幕布上的投影的(因为他们本身就被这些社会关系构成),但作为隐身观察者的社会学家,他们被社会学的研究方法规定了只能够从某种理性的方面(而不是诸如感性或身体性等其他方面)捕捉这些关系,于是他们需要看到劳动者们在流水线上井井有条且高效的分工合作,需要看到监工通过监控技术对劳动者进行威权主义管理这些幕布上的投影,才能够把握这些社会关系。更危险的事情是,当他们盯着这些幕布上的投影才能把握社会关系时,他们只能够看见社会关系的静态切面而非它的动态全景——他们看到这一块幕布上的这一块投影,便看不到那一块幕布上的那一块投影:比如劳动者在宿舍里以自己微薄的收入接济他的工友,又比如工厂主贿赂了市政厅的要员以免除他为工人缴纳保险的法律责任。当作为幕布的实体空间消失,社会学家无法依靠这片幕布和曾投在其上的投影感知社会关系的存在,便会进而得出结论:“这个社会关系不存在了!”他们未曾想到的是,并非空间决定了社会关系,而是社会关系制造了这个空间——摩天大楼后于等级制存在而不是相反!
所谓“原子化”便是这样被错误地生产出来的概念:当欧美发达国家在世纪末向外迁出它们的制造业时,底特律衰败的工厂无法再映照出劳资关系的存在,这些社会学家便失去了能够让他们的白内障老眼稍见一丝光亮的最后一个道具,便大声地喊出“工人阶级已经原子化,团结的工人阶级行将消失!”,却不能清醒地认识到,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制造了劳资对立而不是底特律的工厂,是工人阶级内部的社会关系让他们具有一致的利益而不是流水线。
当布洛维在80年代委婉地写出“美国工人阶级不再”时,有没有想到2023年的美国工人会以他们最团结的姿态,狠狠地扇了他一耳光呢?

发布于 黑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