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识猷 24-01-14 18:26
微博认证:果壳网主笔 2025微博年度新知博主

#世上神马研究都有# 一篇论文,关于广西中越边境的跨国婚姻移民。

👰中越边境跨国婚姻移民主要指滇桂边境线上长期生活的无国籍女性,她们从越南嫁入中国,与中国边民通婚,成为边境线上的一个特殊群体。这个数量庞大的群体对边境发展作出了积极贡献,很多已经融入当地社区,得到本地居民的社会认同。但是,困扰这个群体的法律身份问题一直悬而未决,导致其合法权益也难以得到保障。

👰长期以来,边境的管制相对松散,跨越边境对于许多地段的边民来说并非难事,这是一种日常的、生活化的非法跨境。

2018 年广西边境开始大修边境墙,有条件修建的地方能修尽修,不能修建的地域都是一些地势险要之处。笔者沿广西边境公路从南走到北,发现蓝色的边境墙四处可见,边境墙上装有摄像头,全年24 小时无死角监控,在此情形下,跨越国界变得异常艰难,如果被遣送回越南,迎来的可能是真正的灭顶之灾,合法身份的重要性不言自明。

以往广西边境交通闭塞,经济社会发展落后,边境治理呈现出较强的粗放型特点,跨国婚姻移民并不需要离开自己的生活圈子,可以在一个很小的熟人社会里生存,身份缺失对她们日常生活的影响并不像今天这么明显。

但时代的发展和治理技术的进步让合法身份变得越来越重要。她们也有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但苦于没有合法身份,出行受到极大限制,因为乘车和住宿都要实名制; 生病也会被公立大医院拒之门外; 产妇生育小孩后要让父子做DNA 鉴定,程序特别繁琐。

👰新冠肺炎疫情让跨国婚姻移民成为边防管治的重要对象,因为她们与越方的联系比较紧密,出于疫情防控的需要,边防公安要求各村准确统计本村跨国婚姻移民及其家庭的详细信息,这在广西边境史上是首次。

事实上,各村的村干部对本村事实婚姻家庭的基本情况比较了解,但是以前没有行政强制命令要求进行统计,因此长期以来政府对边境跨国婚姻移民的人口信息并不了解。但这次在边境防疫的背景下,统计责任重大,各村村委不敢怠慢。根据笔者的核查,村级数据总体比较真实。

👰本文采用实地调查的方式收集资料,从2021 年5 月11 日至2021 年7 月30 日三次赴边境县开展调查,调查地点遍及广西防城港市、崇左市以及百色市的八个边境县( 包括凭祥市和防城区)。

▍中国国籍,难以取得

👰跨国婚姻移民身份追求的理想目标是获得中国国籍,她们在乎的不仅仅是国籍身份的符号价值,更是身份背后实实在在的权益,只有获得了中国国籍,她们的人身权、财产权、政治权以及劳动和社会保障等一系列权益才能够得到充分保障。

然而加入中国国籍并非易事,我国对外来移民的国籍控制十分严格,很多通过合法途径嫁入中国的外籍配偶都很难获得中国国籍,更何况处于社会底层并且入境方式不合法的跨国婚姻移民。

👰既然获得中国国籍异常困难,那么是否可以得到中国“绿卡”,获得永久居留资格?

中国公民或者在中国获得永久居留资格的外国人的配偶,婚姻关系存续满五年、已在中国连续居留满五年、每年在中国居留不少于九个月且有稳定生活保障和住所的,有条件申请永久居留权,然而在现实操作中该群体被排斥在外,笔者在对这个问题的访谈中,发现执法者的视角和跨国婚姻移民的视角差异较大。

👰崇左市出入境管理局的小D 告诉笔者: “她们想要绿卡或中国国籍我觉得不现实,因为一进来就是违法的,不管是走小路还是偷渡,既然违法了,这个记录肯定跟她一辈子,不可能是因为生活了几十年就可以抹掉。我们办理身份有一条( 规定) ,就是国内国外无犯罪记录,她们既然要选择在中国生活,就必须遵守中国的法律,就必须去办这个证件( 指越南护照和签证等证件) ,不管办证有没有好处,不管能不能拿到绿卡,都必须去办,这是无可厚非的”。

根据《外国人在中国永久居留审批管理办法》实施规定,申请条件中的无犯罪记录是指申请人在境外的主要生活地以及在我国国内均没有犯罪行为的记录。

在公安部门眼里,法律必须维护自身的权威,跨国婚姻移民私自跨越边境的行为本身就是违法的,她们犯了“原罪”。

👰站在跨国婚姻移民的角度,她们嫁到中国是边境村庄场域的“惯习”使然,虽不合法但合情。

S 社区的一位跨国婚姻移民谈到自己的身份时非常激动: “我从越南嫁过来已经三十年了,我们非常积极地生活,大家做了很多公益,我觉得自己对东兴做的贡献比很多人都多,为什么三十年了,连个身份都没有,一点保障都得不到,这太不公平了”。

▍越籍身份: 身份合法化的现实选择

👰另一种形式是通过签证的方式获得合法居留权,其程序是先办越南护照,再办临时签证,在临时签证规定的期限内办理结婚证,最后取得团聚签证,从而获得在中国合法居住的资格。

👰1. 办理越南护照是最艰难的环节

护照是证明公民国籍和身份的合法证件,跨国婚姻移民目前要取得合法身份,首先要办理越南护照。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她们的护照只能回越南办理,但难度很大,这个阶段成功办理护照的人数很少。后来在公安部门的努力下,越方适度放宽这个群体办理护照的条件,越南驻南宁总领事馆开设护照办理业务,同时为她们开具单身申明,这是一个重大突破,此后办理人数急剧增加。

由于没有明确的政策文件,这个群体多数不清楚办理越南护照的复杂程序。

幸运的是,她们一般都有自己的越南朋友圈,如果身边有朋友办理了护照,她们一般会咨询这些有办证经验的先行者; 民间也有一些护照代办中介人,可以向他们寻求帮助。

在办理护照的过程中,需要填写一张越南文的申请表,其实这张申请表并不复杂,无非就是自己在越南和中国的基本家庭信息。但有很多申请者不知道如何填写。

👰2. 涉越婚姻登记具有多重价值

涉越婚姻登记承载多重价值,与外国人居留制度紧密嵌合在一起,是获得合法身份的重要环节。

虽然结婚登记如此重要,但这个群体补办结婚证的意愿并不强,因为她们多数已经习惯了事实婚姻的状态,对婚姻保护自身权益的作用并没有切身感受。

👰3. 签证颁发中的治理难题

跨国婚姻移民当前办理合法身份的最后程序,是通过签证的方式获得合法居留权,从签证性质来看这属于团聚类签证。

也就是说,这个群体获得的并非工作签证,按法律不能在中国境内工作。

但事实上,不管她们是否获得合法身份,在本地的非正式工作也是默许的,当然,由于无法签订劳动协议,发生劳动纠纷时其合法权益得不到有效保障。

签证时间过短也是普遍存在的问题,目前广西各地的团聚签证年限不会超过两年。她们很容易因为各种原因错过续签时间,公安机关对此的处罚措施是罚款,最高罚款额度一万元,也会根据情况酌情减免。

公安部门之所以将签证时间限制两年,对违规者采取经济处罚,主要是基于管理上的考量,签证时间短,可以更加精确的掌握她们的个人和家庭变动信息; 对违规者罚款,主要是增强法律的威慑力。

当然,签证费用对于许多事实婚姻家庭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一些经济状况不是很好的家庭,在合法身份办理上陷入了两难境地: 一方面,如果不办理合法身份,自己的出行越来越受到限制,权益也难以保障,况且身边越来越多的朋友办理合法身份后也会形成无形压力; 另一方面,如果办理了证件,就被纳入了制度化管理体系,护照十年一换,但签证基本每两年就要续签,如果加上体检和换护照的潜在费用,目前一年用在这方面的开支超过600 元,这笔费用对于普通家庭来说并不是问题,但对于很多弱弱结合的涉越婚姻家庭而言也存在一定经济压力。

▍强烈的办证需求催生民间护照代理人

👰这个群体办理合法身份程序繁琐,仅仅村委开证明都要好几次,其中最艰难的环节在于护照办理。很多跨国婚姻移民及其家庭有办护照的需求,但却不知道办理的基本程序,政府也没有能力对她们给予直接帮助。

在这种背景下,催生了一个特殊的办证服务群体,笔者在边境三市的调研中,发现各地都存在这样的护照代理人,有一些是本地村民,有一些是越南人。

👰笔者在南宁驻越南使馆对一个代理人T 进行了访谈,他是崇左龙州人,有一辆面包车,由于以前带过一些跨国婚姻移民来领事馆办理护照,逐渐熟悉了办理程序,于是兼职从事护照代办业务。

他每次开车从龙州县送四五个人来南宁办理护照,提前告诉她们要准备什么材料,帮她们收集、审查相应的证件资料。

到了总领事馆,她们需要自己填写护照申请表,T 不懂越南语,难以对她们提供有效帮助,而这份申请表对她们很重要,因为总领事馆受理后,会根据申请者提供的信息让越方工作人员去当地核实其身份信息,如果信息有误,护照会迟迟无法获批,而又很难获知究竟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所以他会不断提醒自己的服务对象一定要谨慎填写。

由于自己不懂越南文,他要求服务对象有最基础的文化水平,至少要知道越南文的护照申请书怎么填写。

👰东兴市的另一个代理人“桂姐”则专业得多,“桂姐”在东兴一带专门为这个群体代办护照,在当地小有名气。她是一个40 多岁的越南人,2005 年嫁到中国,“桂姐”代理人的身份源于她自身的办证经历: “我是2017 年办的护照,也是这一年领到结婚证,那个时候办护照好难,我根本搞不清要怎么做,就委托了别人,但那个人要收的钱太多了,我最后就自己去办,这个过程很难。后来看到好多像我一样的人要办证,于是我就想着怎么帮助她们,慢慢地找我办证的人越来越多”。

由于和这个人群有相似的经历,她收取的代理服务费很低,对于有些经济很困难的家庭,她甚至不收代理费。因为人缘较好,业务熟悉,很多跨国婚姻移民委托“桂姐”办理护照。根据她的估算,她代办护照的人数可能超过300 个。

由于“桂姐”懂越南话,办证经验丰富,当地政府组织的一些涉越政策宣传活动中,经常让“桂姐”去做翻译,她对自己为政府服务的工作非常自豪。由于“桂姐”口碑很好,非边境县市的一些跨国婚姻移民也会找到她寻求帮助。

📄赵锦山.边境治理中跨国婚姻移民的身份重建——基于广西中越边境市县的调查[J].民族学刊,2023,14(02):110-119+162.

发布于 福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