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
24-01-15 16:45 微博认证:《三联生活周刊》官方微博

#下班后送自己去上兴趣班的年轻人##夜校最受欢迎的是手工缝纫班#2023年12月9日晚7点,我在北京市国贸附近的一栋写字楼里穿针引线。眼前的长桌上散乱摆放着花布、线轴、线剪和按扣,两台电动缝纫机搁在一角。围着长桌,和我一起埋头工作的还有其他五位女同学,我们都是这家夜校“手工缝纫班”的学员。

学员的热情也让刘国杰颇感意外,“不知道怎么就爆了”。她是手工缝纫班的老师,也是国贸这家成人培训机构的合伙人。2023年10月,她所在的机构第一次开夜校课程,首周报名人数就超过1000人。两个月后,他们在海淀区、朝阳区等地开出分校区,学员总数超过5000人。2023年以来,像他们这种在夜间开班的小型培训项目,现在流行说的“夜校”,越来越受到城市年轻人的欢迎。

相比其他类型的培训班,收费低廉肯定是“夜校”吸引力的来源之一。500元12节课是目前行业内的基本定价。他们的机构采用“划卡制”,12次课不限于同一课程,“主要是给大家提供不同的体验机会”。

就在我们围着长桌边聊天边忙针线活儿的时候,场地另一侧的“吉他弹唱课”正在同时进行。隔着一条布帘,那边忽而“一闪一闪亮晶晶”,忽而“陪你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这边拈针的同学也跟着轻轻哼唱,气氛颇为温馨。8点半吉他课程结束后,又来了一位教计算机课的小姑娘,于是布帘那头的声音又变成“你把这一行选中,双击,上移”⋯⋯每周二到周日晚上,这个场地内都有三堂“夜校课”在同时进行,有时这边在学茶艺,那边在大声学英语口语,这边在插花,那边在瑜伽冥想。

夜校里,最受欢迎的课往往与“硬技能”提升相距最远。刘国杰本来预计招生量最大的是演讲,这也是过去他们机构里最受欢迎的课程之一。但招生开始一周后,“手工缝纫”就在柱状图上一骑绝尘,成了后台咨询量最大的课程。

这倒是当下大城市夜校课程的一个微缩版本,轻松、亲切,很少涉及学历提升和职场晋升的“功利”需求。随手在网上搜索,分散在各个城市角落的夜校班几乎涉及了你能想到的各种内容,上海群众艺术馆的市民夜校有300多门课程,包括烘焙、评弹、芭蕾舞,北京正在开班的夜校也有声乐、演讲、木工、簪花等,我甚至还搜到过一门教授“果木烤鸭”的课程。

和上个世纪专注职场提升的“夜校”相比,当下流行的“夜校”已经不是一种迎合外部标准的途径。穿梭在琳琅满目的课程中的年轻人,与其说是想学习某种技能,倒不如说是在找回学习本身的幸福感。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想和一群有同样爱好的人,度过一个属于自己的Gap Night。

在互联网上各种课程都如此丰富的当下,为什么一定要选择出门上课?这几乎是我向每一个夜校学员问出的第一个问题。在夜校班里,同学们给了我几个答案。一个相对现实的考量是,在通勤距离较长的大城市里,平时出一趟门安排活动动辄一两个小时,着实需要斟酌。但到了上班的日子,反正“今天已经被上班毁了”,不如再去另外一个地方学习看看,打发时间,所以周中的夜校反而比周末课程更受欢迎。

另一个答案来自庄玲。她告诉我,每个有课的日子都被她视为特别的一天,出门前要带上双肩包,下课后脱掉工服背起包,好像一下子回归学生身份,成了十年前的自己。夜晚上课还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不回信息的理由,和同事朋友解释了几次,晚上就很少再有人联系她了。“你想象一下,就像电影《肖申克的救赎》里安迪坐在阳台上喝酒时那样,阳光洒在肩头,如同自由人。”庄玲开了个玩笑。

听着她的解释,我眼前仿佛也出现了一个透明但坚固的空间,在这个相对稳定的属于夜晚的区域里,课程是什么反而不再重要,关键是只要进入其中,人就可以被暂时豁免于常规生活之外。

虽说是为工作,上夜校也给我带来了一点点改变。过去一周,我几乎每晚都出门,每天都和不同的人在地铁站分别,情绪状态比整天在家的时候更好。和不同课程的同学聊天时,还从他们那里得到了比以往更多的同城活动资讯,他们还把我拉进了北京城郊游绘画群、密室群、二手市集群⋯⋯每次聊完,他们的结语都是,“那下次叫你一起啊!”

12月15日是个周五,我陪着摄影师去给采访拍照。那天正赶上北京初雪后的大降温,人们都躲在家里防寒,东三环久违地不堵车。在国贸附近的夜校里,缝纫、插花和英语口语课同时进行,把教室挤得满满当当。快下课的时候,缝纫课的同学掀开帘子,拿着手工皮具到插花班“串门”,互相欣赏彼此的作品,虽然是从未谋面的陌生人,也因为眼下的课程有了交谈话题。

又过了一会儿,隔壁英语课也下课了,一群女生嘻嘻哈哈地挤在门口,想看看刚才声音洪亮的老师长什么样子。就这么一直聊着,快到9点半还没散场的意思。

看着他们,我想起刘国杰刚见面时跟我说过的一件小事,那也是她想在北京开夜校课的初衷之一。2023年3月,她在上海国金中心楼下的一家咖啡厅里闲坐,一位英国小伙子走过来,问能不能和她拼桌,见他俩聊起天,一个法国姑娘也顺势坐在旁边。到最后,一张六人卡座全部坐满。原本毫无关系的六个人,就借喝杯咖啡的机会天南海北地聊了几个小时,她原本郁闷的心情也消失了。“一杯咖啡47块钱,但这47块钱的快乐却是身边人给不了的。”离开咖啡厅,刘国杰想,“让我也搭一张桌子吧,复兴这种单纯的快乐。”

记者|魏倩
节选|《500元夜校爆火,都市年轻人的Gap Nigh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