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好
——看话剧《你好吗》
我不好。这是我坐在国家大剧院的剧场里满溢心头的回答。听着台上以愤怒和怨恨为主要情绪的台词,仿佛我不是进了剧场,而是去不大熟的邻居家做客,却遭遇他们的世纪争吵,并且他们非要用外人当裁判,而外人既不了解真相也不愿意搀和,于是陷入尴尬的那种场面。我想这部以说理为主的话剧主创们,误会了戏剧冲突的涵义,把力气用在了情绪化的对抗上,以为极端的语言是可以展现人物性格的,殊不知除情绪外,本剧没有体现出因人性的复杂性而产生的冲突,绝望,与无解。通篇约定俗成的道理铺满舞台,三个主要人物都认为自己是绝对的上帝,以自己的规则去说服别人。我看不到真的生活,人的灵魂,只有说教。
如果戏剧就是如雷贯耳的绝对价值灌输,辩论甲乙双方的黑白对峙,那么还是生活更好看一点。
《你好吗》讲述的是父亲与女儿、女婿之间的纠葛。他们各自以爱的名义,想要规训对方,说服彼此。能够看出作者试图以家庭的剖面去探寻人生存于世界的意义。可惜一种急于输出价值观的创作企图过于强烈,凌驾在人性的真实之上,于是人物呈现出扁平化,标签化的特点。这给演员的表演空间多少带来窘迫,他们需要不断地调动情绪去合理化断裂的人物内心,需要身体动作的夸张,去表现不合情理的性格语言。人,是戏剧最重要的灵魂,他们需要带有独属于自己的灵魂代码,而不能只是愤怒的父亲,顺从的女儿,花心的丈夫等行走的概念。
最空洞的角色是女儿。她一直是一个连接故事的功能性人物,需要“女儿”说话的时候说些女儿应该说的话,需要爱情出现的时候表现出爱情单纯的美好,她自己是怎样的女儿,有怎样的愿望,性格,阴暗面,都看不到,然而突然在全剧结尾开始以灵魂无处安放来痛斥她经历的一切。这种天降奇兵般的女性觉醒毫无来由,还有长篇的痛苦情绪要洒向观众,我不禁要问,这样的前后都不满意,把自己的人生不得怪罪到整个宇宙的女正义之神,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我倒是挺爱看女婿的戏,毕竟相比那一对父女,这个人还像一个人。
从呈现上看,导演手法是救了剧本的。轻盈的转岛台,背景的透明,人物位置的切换,让沉重的情绪质问有了空间。音乐音效的使用比较巧妙,增加了本剧的节奏感和灵活性。
我深感创作者与生活的距离之遥远,传输的价值观之苍白。本剧如同一个人脑海里幻想的正反面在打架一样,自己跟自己辩理,套上一个虚假的家庭背景就上台了。如同演员们在台上做的无实物表演一样,一会假装有门,一会忘了门,一会假装有水龙头,一会又忘了关水龙头……片段的,闪回似的故事展现,并没有建立故事性,也没有消抹掉人物的虚假感,密集的台词呈现出令人烦躁的生活噪音。如果把普世的道理当成一种绝对正确的真理去描写,哪里还有活人,只有平庸的生活,那么何须戏剧呢?不如去找胡同大妈聊天吧,讲的比这有意思多了,不但幽默,还能不带一个脏字!
最后结尾那一段“船长,啊,我的船长”的名诗朗诵,让我看到了一个任性的,自怨自艾的女性形象,她用自己的精神洁癖去衡量世界,还要让全世界以同样的洁癖爱护她。遇到这样的女性问我你好吗,我必须立刻马上跑得远远的!
本剧的三位主要人物的痛苦,直指了一种统一性,即——没有人可以成为别人的上帝,哪怕以爱的名义。作为观众,我想在离开剧场后把这个强压于我头上价值观反弹给你们——没有人想听自以为是上帝的人的发言,即便以艺术为名。
北小京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