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多病冒着雨丝跑进莲花楼,四下环视了一圈,一楼空荡荡的,他心里那根弦顿时紧绷起来,狐狸精这时也从外面跑了进来,路过他径直冲上了二楼,在楼梯上留下一串水印。
“方小宝。”
李莲花在二楼叫他,他那根弦一下子又松了,方多病踩着一串狗脚印上楼:“这么冷,你在楼上看什么呢?”
李莲花指了指天边,方多病从窗户望出去,什么也没有,天上只有一大团黑沉沉的云,远处的树林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暴风雨欲来,两个人站在窗户边沉默地看了一会儿,雨丝逐渐变成雨帘,密密麻麻地穿梭在天地之间,房间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李莲花突然啊了一声,方多病问他怎么了,李莲花又指了指楼外那片空地,前两天晒的萝卜干,这会儿已经被雨水浸透了。
方多病拔腿就要往楼下跑,李莲花扯住他袖子,说算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停住,等转过身来李莲花又继续盯着外面发呆去了,方多病注视着他的背影,胸口仿佛有一团鼓胀的乌云,堵得慌。
“李莲花,你想不想去天机山庄?”方多病在他背后踱了几步,没报什么希望地问。
李莲花转过来看了他一眼,意思是为什么要去。
“我娘让我回去一趟,但是我……我不放心你。”
方多病说完,提心吊胆地等,其实没人让他回山庄,只是想给李莲花换个新鲜地方待着。他花了三四年寻到这个人,如今尘埃落定,连他身上的毒都解得差不多了,李莲花看起来虽然跟之前一样,还是一副安然若素的样子,但方多病总隐隐地感到不对劲,他从这份平静里感受不到太多的生机。单孤刀死了,师娘也去世了,方多病想到这里一阵心慌,此地还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呢。
“那就去吧。”李莲花抬头盯了他一眼,淡淡地回答,然后面无表情地又转回去接着看他的云。
方多病松了口气,凑过去跟李莲花并排站在一起,一道闪电骤然照亮半边天空,他用余光瞟了瞟旁边,暗暗地想,李莲花可千万发现他的心思。
两人还没走到天机山庄,何堂主传信来决定在家大摆宴席,说是要庆祝李神医身体康复,方多病接到亲娘的信不敢吱声,一路上紧张兮兮,生怕李莲花一个不情愿掉头走了。好在何堂主在儿子的千叮咛万嘱咐下没搞出太大的排场来,最后只是简单的一场家宴。
饭后方多病带着李莲花去看他新挖的荷塘,池塘里漂着几处连连的荷叶,塘上架了一座朱栏白石桥,桥头是一座两面临水的凉榭,靠岸边的地方还栽了几株杨柳,风起时荷塘里碧波荡漾,岸边杨柳依依,和当年采莲庄颇有几分相似,但是采莲庄没什么好值得回忆的,方多病就拉着李莲花一点一点介绍,末了凑到他跟前,一双大眼睛得意地忽闪:“怎么样?”
李莲花赞许地点头:“不错,方少爷果真是样样精通。”
方多病背后那条隐形的尾巴摇得更欢脱了:“那当然。”
没等他多嘚瑟一会儿,何晓凤就风风火火地杀过来了,揪着方多病的耳朵骂他,出去那么久不归家,连公主都跟别人成亲了。
方多病捂着耳朵喊疼,三两下窜到李莲花背后藏起来,躲肩膀后面跟他小姨你来我往了好几句,最后还是展云飞赶来将何晓风劝走了,方多病才从背后钻出来,讪讪地转头,正好对上李莲花无语的眼神,他只好嘿嘿一笑,扯着人又往房间走。
天机山庄很大,不至于要两个人挤一张床,但是方多病都这么安排了,李莲花也懒得问,反正在莲花楼也是睡一张,在哪里都无所谓。
方多病躺在他旁边,懒洋洋地长叹一句,还是家里舒服,说完就看见李莲花在思考什么,连忙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你的莲花楼不舒服,说完又咕哝了一句不对这莲花楼明明也有我的份。
李莲花这时用手肘碰了碰他:“你娘是不是根本没让你回山庄?”
方多病一下子愣在那里,小心翼翼地观察对面的脸色,半天才蹦出一个字:“是……”
李莲花倒是没做出什么他想象中的反应,只是翻了个身,跟方多病说睡吧。
方多病盯着李莲花的后脑勺,突然想起几个月前的一幕。
李莲花其实失忆过一阵,就在方多病把他找回来的时候,那时他几乎处于一种痴傻的状态,别说记忆了,可能连智商都没有,能恢复到如今这样,已经算是上天垂怜,后来李莲花带着方多病回普渡寺,李莲花跪在菩萨面前双手合十,小声说多谢菩萨保佑。方多病也默默跪了下来,虔诚地磕了个头,在心里悄悄说菩萨这愿其实该我来还,是我非要把你拉回来的。
想到这儿,方多病在心里默默给菩萨又磕了个头,躺在一片黯淡的烛光里暂时感到了宁静。
第二天方多病睁眼的时候床那边是空的,他心脏也下意识空了一拍,结果翻了个身就看到李莲花坐在床边,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方多病又吓得浑身一颤,开始拼命回忆自己昨晚做了什么梦。
李莲花果然开口问:“方小宝,你梦到什么了?”
方多病慢慢思索了一下:“我说梦话了?”
李莲花摇摇头,指了指枕边一小团洇湿的痕迹,方多病条件反射地摸上自己的嘴角。李莲花却伸手过来,抹了抹他的眼尾,“你昨晚睡着了,流了好多眼泪。”没等方多病回他,李莲花就叹了口气,自顾自地伸手圈住了他的肩膀,安慰地拍拍他的后背,“方小宝,我也没说要走啊。”
方多病鼻子莫名一酸,不知道因为庆幸还是感动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李莲花,”方多病回抱住他,话在嗓子眼打转,却又吐不出来,“我、我不是因为这个。”
“那还能因为什么?”李莲花松开他,目光异常直白,看得人心头狂跳。
“你说清楚。”
说了你可能就真的要走了,方多病在他直勾勾的目光下疯狂敲退堂鼓,他最终摇了摇头,把那几个字咽了回去,说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的。
李莲花还没完全恢复记忆的时候,对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有些迟钝,人的记忆是由经历编织的,他不太记得跟方多病经历过什么,自然对这人没有太多的感情,只当他是个陌生的好人,有时候他其实能浅浅感知到方多病的恐惧和痛苦来源于自己,但是被李莲花无意识地忽略了,方多病也没意识到,他当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李莲花身上,而李莲花的注意力都在一些虚无缥缈的感受里。
等真正恢复记忆之后,李莲花才后知后觉地从旁人的描述里心疼起方多病来,他想说对不起,但是方多病肯定不想听这个,但他想要什么,李莲花似乎也没探究清楚,日子长得很,闲着也没事,于是李莲花换了个思路,他花了很长的时间去思考,怎么才能帮方小宝切断那根随时都会绷紧的弦,有时候想着想着就叹气,耳边响起老笛的话,再这样下去方多病会把自己逼疯的。
方多病没疯,但已经在疯的边缘徘徊了。尤其是一早起来翻遍天机山庄也找不到李莲花的时候,全山庄上蹿下跳了整个上午,离儿才从他们房间的窗户夹缝里摸出一张字条,上面写着遒劲有力的三个大字:金鸳盟。
离儿疑惑:这是谁的字?
方多病在她身后阴恻恻地开口:笛飞声。
离儿被他冷不防地吓得惊叫逃开,脚下不稳歪了歪身子,方多病一把拽住她胳膊,咬牙切齿道:“把我的剑拿来。”
离儿疑惑地眨了眨眼:“少爷,你又要去哪儿呀?”
方多病一脚踹开金鸳盟大门,几个人上前来拦他,结果瞬间被他用内力震飞,他一路打到正殿,笛飞声才慢悠悠晃荡出来:“谁惹你了?”
方多病冷声问:“李莲花呢?”
“又不是我抓他来的,你生什么气。”
“那你留什么破字条?”方多病气极,破口大骂,“还塞窗缝里,你有病吧!”
“李莲花让留的,”笛飞声撇了撇嘴角,“否则我才不想给你写那几个破字。”
方多病懒得跟他废话,抬腿就要往正殿里去,笛飞声抓住他肩膀,扳着他强行转了个方向,方多病转过身,警觉地问:“老笛,你今天这一出什么意思?”
“你别误会,我只是旁观者清。”笛飞声朝他背后指了指,“那边。”
方多病踏进门时,李莲花正专注地盯着某把剑的剑鞘研究,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方多病憋着一股气,三两步走过去,一把将剑抽了出来,架在了李莲花脖子上。
李莲花愣了一瞬,然后对着他笑:“方小宝,徒弟打师父,大逆不道啊。”
方多病冷着脸,拿剑架人脖子上,心里却委屈得不行,恨不得上前把李莲花五花大绑,他知道李莲花是来去自由的,可是为什么不能跟他说清楚呢,他找了这么多年,人也终于回来了,毒也解得差不多了,悬在空中的恐惧却仍然折磨着他,方多病闭了闭眼,眼泪就不争气地往下掉。
“李莲花,”方多病手抖着把剑扔到一边,他垂首站在原地,声音似乎也在颤抖,“如果你要走,能不能提前告诉我。”
李莲花在心里叹了口气,走过去,抬手又抱住了方多病,方多病心口一震,他总是拿不准李莲花拥抱的含义,只好呆呆地站着。
“老笛给我讲了你们这几年的经历。”李莲花把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所以方多病,现在我明白你想要什么了。”
方多病脑子轰地一声炸开,一种混合了羞耻和恐惧和酸楚的复杂情绪从他心底升腾起来,在胸口里撑得越来越大,李莲花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点明了,方多病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发软,他等待审判一般,僵硬地开口:“那你……说来听听……”
“咱俩别打哑谜了吧,”李莲花突然说,“烦不烦啊方小宝。”
拐弯抹角最让人抓心挠肝,笛飞声来天机山庄找他,跟他讲旁观者清的道理,李莲花起初觉得很烦,天底下谁不懂这个道理,等笛飞声讲完他又沉默了,心头忍不住颤了颤,旁观者清,旁人说不定早看得一清二楚了,方小宝跟个傻子似的在他身边绕着圈来来回回试探,而他似乎都知道,但是装不知道,懒得想,或者不愿意去想,老笛说到最后,帮他再度下了结论:再这样下去你会把他逼疯。
李莲花哑然,被笛飞声撺掇着离开了天机山庄,路上他想了很久,突然觉得自己很想方多病,也很想狐狸精,但是想方多病要更多一些,还好狐狸精不知道。
所以他不想再等方多病那个该死的时机了,李莲花想,耽误太多时间了。
于是他偏了偏头,贴上方多病的嘴唇,小声说了一句话。
“方多病,我想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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