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ricaliga 24-01-25 2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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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雪中预料之外的挑战——恐惧。

前几天的长微博里提到,我想学滑雪的原因,除了多培养一个兴趣爱好以外,还有希望通过滑雪锻炼我身体功能中最薄弱的一项——平衡能力。

双板滑雪,在达到高级水平以前,基本用不到多少爆发力、大肌群力量、小肌群耐力、有氧心肺等等这些我相对优势的能力,但从入门开始就需要持续使用平衡和协调的能力。

平衡:在角度和速度变化的移动表面上,通过调整身体姿势改变重心,保持身体不倒下的中立位置的能力。例如滑雪遇到突然的陡坡时,速度自然加快,如果身体不调整重心位置恢复平衡,地心引力就会将臀部向地面拉,随之后坐摔倒。

协调:能够控制眼睛、头、肩膀、手、髋部、膝盖、脚踝、足弓等等全身各部位在同一时间和谐地一起工作,以完成复杂的动作。例如在坡上平行转弯时,这一个短短一两秒的动作可以拆分成:

1. 视线和头:视线和头始终朝向滑行的目标方向。
2. 手臂和杆:手臂自然摆动,轻微向前伸,在转弯时如有需要用极杆点地助力转向。
3. 上半身:上半身保持朝向山下,肩膀与斜坡平行。
4. 髋部和核心:髋部轻微转向,核心保持稳定。
5. 下蹲:在上半身向山下前倾的前提下轻微下蹲,膝盖弯曲,降低身体重心。
6. 腿脚:山向腿稍微加力,重心转移至山下腿保持稳定,膝盖和脚踝朝向保持一致。

协调就是在需要转弯的那个瞬间让身体各部位同时完成这些细节。

平衡和协调一直是我的弱项。之前在柔术和泰拳训练里,我常常因为某个动作落脚后没有站稳而跌倒,最近的脚踝受伤其实就是踢腿时没站稳导致的,要揪原因的话,就赖我糟糕的平衡能力。不过,平衡差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我爆发力很强的同时却平衡很差,这个爆发和平衡之间的落差导致我受伤的概率比平衡差但也没力的人要高得多。

协调也是我的大短板。过去这半年里我也开始学摔跤了,摔跤里一个take down的动作可以拆分出比滑雪转弯多一倍的动作细节,需要在几秒钟里让身体各部分都精准地完成不同动作才能实现一次成功的take down。我还记得我学single leg take down的时候,我重复做了近30次才勉强能顺畅完成。仍然很勉强,总是要么忘了扑向对方的时候额头要死死贴在对方的侧腰上,要么错了起身后转动的方向。

平衡和协调一直是我的弱项。而滑雪是一项几乎用不到我身体强项而只用我的弱项的运动,因此最开始学的两三天里,因为不擅长,不可避免地面对挑战,我因此做了非常多思想斗争,许多次自我怀疑,既怀疑自己的能力,也怀疑自己非要来自讨苦吃的选择。

如果说我糟糕的平衡和协调是我早有预料的沮丧因素,那【恐惧】就是我不曾预料的真正的挑战。而这从零基础到中级的滑雪学习过程,其实就是克服恐惧的过程。

我的恐惧来源于【高度】和【速度】。

我并没有“恐高症”,我并不会因为身处高楼层而害怕,也不会在天台上向下看时发怵,但当我站在海拔一千多米的山顶上,站在虽然不过是初级道的雪道入口,视线范围内可以看到远处山下的村落,我能够直观看见我正在多高的山上时,让我踩着并不是鞋的双雪板往下滑,我承认,我害怕。

我从来自认是喜好刺激的人,但我其实是只喜欢我能主导的刺激。当我的平衡能力还没有跟上滑板的速度时,当我还不能随着速度变化流畅调整身体重心时,我很畏惧速度,我害怕身体失衡,更害怕速度失控,刹不住车踉跄摔倒,或撞到别人。

还记得第三天滑雪课时,教练让我试一下高山上的中级道,用犁式(新手学的第一种慢速滑法)慢慢滑下去就行。差不多坡度的中级道我在海拔比较低的雪场试过一次犁式慢慢下,勉强能滑下。但在高山上,我怎么也不行,不到1km的一段雪道,我摔了很多次,摔到最后一次我藏在雪镜里的眼睛已经蒙上了眼泪,坐在山坡上脑子里重复播放着一句话:我可能真的不适合这个运动。

可是我的理智知道,我是可以滑下这个坡的,因为我在海拔低的地方试过了,这里唯一的区别就是海拔而已,坡明明是差不多的坡。我知道阻碍我滑下去的,或者说导致我不断在此摔跤的并不是我身体的能力,而是我心里对高度的恐惧。而心里的恐惧导致了我的身体无法按计划完成动作。

当我恐惧时,我的视线会直勾勾盯住脚下的路,低着头,但正确的做法是看向远处前方。当我恐惧时,我全身都会更紧绷,步伐小且停顿,然而在坡上转弯时如果太慢反而容易导致还没来得及完全转向就先直直滑了下去,上半身也无法舒展开朝向山下维持平衡,然后就进入我对我无法掌控的速度的恐惧。

我意识到我可以克服对高度和速度的恐惧,起因于三天滑雪课后的一次不得已的【冒险】。

我上完前三天滑雪课后,我有四天休息,其中一天我和民宿阿姨一起去滑雪了。那天上午中午都比较晴朗,阿姨滑到当天下午一点半,她决定到此结束,但我还想再练练,于是阿姨去餐厅休息,我独自坐缆车去了山顶,就在我到山顶时,暴风雪来了。大风大雪让整个山间都变成了白皑皑雾蒙蒙的一片,完全看不见山下,别说山下了,前方的雪道也就能看清眼前的几米范围。

这本是被称为“恶劣天气”的状况,但却是我克服恐惧的转折点。

正因为看不见山下,也看不清周围山路的变化也就失去了“看见”速度的坐标,我不知道自己在多高,也不清楚我滑得有多快,我反而不怕了。我的注意力不再在“这么高摔下去怎么办”,也不再在“这么快我刹不住怎么办”,就像变成了蒙眼在一台移动的滑雪机器上运动,完全跟随脚下的感受和眼前这一点点的可见范围调整身体。

偏偏这一趟,我完全没有摔跤,没有中途停下,还滑出了到那天为止的最高时速。

也正是这一趟,让我找到了滑雪的“感觉”,我尝试记住那个感觉。

也正是这一趟,我知道了我对高度的恐惧并不是高度造成的,而是我对高度的臆想形成的。也就是说,我的恐惧是虚空的。

于是在后来,在天气晴朗可以清晰地看见山下景色时,我再次站在同样高的山坡上准备滑下山时,我努力用“我已经顺利完成过一次”的例子来鼓励自己,用“当我看不见高度时就不害怕这说明这份恐惧可以被干预”的逻辑来说服自己,尝试回忆那天记住的滑雪的“感觉”,然后,滑下去。

咦?我可以?!再试一次,又好了一点。再试一次,又熟练一点。再试一次,哎呀,不过如此。OK,我不怕了。

对速度的恐惧也是在同样暴风雪的一天里克服的。在只能看见前方几米范围的大风大雪里,教练让我从坡顶直下(速度最快的角度)维持十秒再向山上转弯控制速度停下来。

直下十秒,别说十秒了,除非是比较平缓的坡,到那天为止在陡坡雪道上我直下都没超过三秒过,我都是一个弯接一个弯地控制着速度滑下去的。所以,在陡坡上让我直下十秒,我很害怕。

但因为可见范围只有眼前这几米,一路下也看不见任何参照物的变化,我“看”不见我的速度,我只是根据脚下的感受调整身体的重心而已,我反而一点不怕了。教练说第一遍先尝试直下5秒再转弯,待会循序渐进地加,但因为我不害怕,下到五秒我感觉也还很稳,于是继续6,7,8,9,10,11,12,转弯,收速,停下,稳稳当当。教练拍着手滑过来,直说very good。

于是继续,反复试到自己能达到的最高时速。

不知不觉,我就不害怕速度了,因为不害怕,我才更能在快速滑行中调整身体保持平衡,我才能淡定地避开雪道上的其他人,我才能将注意力集中在下一个需要提高的技巧上。

这个过程,让我在静止地坐在缆车上时,反复思考了【恐惧】这件事。

恐惧是一种人类的基础情绪,它来源于对危险或威胁的察觉,它要么激发逃避的反应,要么激发战斗的反应。而在我的例子里,或者说在我多年与恐惧有关的经验里,我多数情况下都本能选择了逃避。

就如同我身体紧绷着紧张地在山顶滑下坡时,虽然我仍然做了“滑下去”这个行为,但我的身体是逃避的,我的全身都在极力反抗做这件事,只是我的理智在控制着还能控制的身体部分在尽力完成。但它仍然是逃避。

恐惧来源于对威胁的察觉,而并不来自威胁本身。我对威胁的恐惧程度并不取决于客观状况,而取决于我对该威胁对我造成伤害或麻烦的评估。

当遇到暴风雪天气,我无法直观看见高度和速度时,我失去了评估这两项威胁的参照物,因此也失去了由此而生的恐惧。而当我不害怕时,反而能滑得更安全平稳。

好像不只是滑雪如此,其实生活中不少事情都如此。

焦虑,同样源于恐惧,源于对未知的恐惧,未知也就意味着想象无极限,可凭空产生的“可能发生的坏事”有千百种。可危险的究竟是尚未发生的事?还是我们对尚未发生之事的想象和评价呢?人在焦虑时,和恐惧一样,也会神经紧张,身体紧绷,思绪慌乱,行动寸步难行。

如果滑雪时我对高度和速度的恐惧可以通过干预来克服,那生活中的焦虑,我们是否也可以通过相似的逻辑来应对呢?

比如,焦虑学校申请时,可以先识别出自己的恐惧点。申请学校的焦虑可能源于对被拒绝的恐惧,对未来发展不确定性的恐惧,对自己不够好的担忧,对周围人评价的在意。在滑雪中可以通过改变对高度和速度的感知来克服恐惧,此处同理,也可以通过调整对学校申请的恐惧点的看法来应对焦虑。

例如,提醒自己,即使被拒绝,也只能说明世界上大有更适合这个专业的人存在,但这不能说明我不好。即使这次申请失败,也不是终点,人生是广阔坦途,并非只有这一条路。周围人都是自己生命的过客,既便是亲人也只会与自己同行一段路,任何人的评价都不过是一些字符,几堆笔划,只有自己最珍贵。

在相对放松些的情况下,再执行实际行动。认真了解目标院校的要求,筹备好强有力的申请材料,模拟面试,准备充分。行动越多,经验和信息缩小未知,未知越少,焦虑就越少。

就像最开始我很害怕的那条中级道,但反复滑了几次后,我已经知道那条路上哪个位置会有一个突然变化的小坡,哪一段的路面偏硬,哪个区域雪更粉,对“地形”的清楚熟悉让我对那条中级道只剩下享受和乐趣,恐惧全无。

发布于 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