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司令娶的那位先生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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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江是个小村子,还不到百户人,村长受过贺之为的恩惠,知道有人要来暂住,所以提前收拾好了房子。
环境与四山村差不多,但没有那么多山,村子后身有条河,马车经过时两个孩子很兴奋,嚷嚷着要去河里抓鱼。
落脚的房子是单独一个小院儿,主屋能睡三四个人,一旁还另有一间用泥巴垒的小屋,也能住一两人,陈武说吴老师带着孩子,还有王同志一起睡主屋,他与利西睡偏屋,有什么事他们也能及时照应。
头一个晚上大家都睡不好,胖子基本是沾枕头就着的人,呼噜声像打雷一样,现在也没了动静,默默平躺着睁眼想事情。
海月大概白天玩累了,和吴邪一张床,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海阔的小床离桌子近,他盯着蜡台,小脸肃穆,有时候吴邪一恍神,总能从儿子的神态中瞧出几分他先生当年的模样,在蜡烛隐约的光下更是如此。
“海阔。”于是吴邪轻声叫他。
张海阔转过身来,“嗯,妈你说。”
“你爸临出发前,和你说什么了?”吴邪问。
他当时和刘秘书在看营里的马,走神的间隙瞧见张起灵和儿子说话,像是交代什么似的。
张海阔摇摇头,“那可不能说,这是父子之间的承诺。”
“承诺?”吴邪一挑眉,“你和你爸有什么承诺我还不能知道?”
“不是不能知道,是知道了,这事儿就不伟大了。”海阔道。
吴邪被他的话逗笑,说了句兔崽子,
“你才多大,就开始跟你爸一起瞒我事情了。”他道。
胖子也翻过身来,拄着脑袋开口:“天真,这你就不懂了,孩子的承诺也是很要紧的,我小时候和我爸还有秘密呢。”
“你的秘密是指帮你爸藏烟?”
“咳,那个不算,我们还是有很多正经秘密的。”
吴邪哼一声,不置可否。
“我知道了。”海阔笑嘻嘻的,“妈一定是想爸了,但是不好意思说。”
胖子也笑,“咱家海阔真聪明。”
吴邪张了张嘴,随后扯上被子,勒令两人赶紧睡觉。
浓江村可种植的土地不多,几个人就在院子门前的一小块地方开垦种苗,他们来的时候已经不是下种的季节了,村民每家匀给他们一些长成的苗,移栽到他们门前。
村子吃鱼比较多,村里的人隔三岔五就去村后的河里捞鱼,胖子跟着去看了一回就会了,他自己做了几根鱼叉,带着海阔海月去河里抓鱼,还真能让他们抓到不少。
等待的日子是漫长的,浓江村闭塞,比当初的四山村还偏些,县里的报纸几个月才来一次,来的也未必是当下最新的;收音机在村子接不到信号,自然也听不了。除了离开,他们没有得到消息的渠道。
吴邪时而觉得他是来到了古人口中说的桃花源,在这一片土地上,他们与世隔绝,什么都传不进来,也传不出去。
8月,进入最热的时候,还是没有张起灵的一点消息,似乎一切都是风平浪静的。
不确定未来会如何,就不能守着手里那点钱过日子,何况手里也没多少。
浓江村孩子不多,吴邪想过在村里教书换粮票,可惜村民们手里也不富裕,捉襟见肘,就不谈让孩子念书了。
吴邪心善,便去县城找了一些抄书写字的活,像给人写碑帖或是写挽联的活他也做,通常是拿回村子写,然后再托利西陈武他们送去,挣来的钱一部分家用,一部分他拿来买了铅笔和纸,无偿教村里的孩子读书。
胖子说他是理想主义者,如果哪天温饱问题和教育问题摆在吴邪面前,说不定他会选择抱着书饿死。
吴邪笑说那也不是,当年住牛棚冷得不行,他也曾经烧书取暖,他喜欢读书,但不至于迂腐,之所以教人读书,大概是觉得在一些没尽头的等待中,读书是一种慰藉。
胖子看他,有一会儿道:“你想张司令了吧?”
吴邪也看他,然后笑笑道:“还真是挺想他的。”
甚至觉得时间太慢了点,才在浓江一个月,怎么好像过去十年了似的。
胖子叹气,去望落日下红彤彤的天空,和漂浮着的云彩,
“我也想啊。”他道。
——1976年 9月底——
一场雨后,闷热的天儿终于凉快了些。
原本寂静的浓江村被一阵局促的脚步声打乱,其他家还在安眠,只一处小院子的门被匆匆推开。
利西先去了自己屋叫醒陈武,然后又去敲主屋的门,嘴里喊着吴老师醒醒,他们得马上离开。
吴邪这些日子睡得不沉,有一点动静就醒了,他立刻起身下床跑去开门。
两个月来利西和陈武都是轮流在村头附近守夜的,贺上校说过,他们要做的事一旦失败,敌对势力不会放过牵扯进的任何人,姚滨在他们行动前就已经准备抓吴邪回去了,所以要做好失败的退路,一旦有不明人员找来,必须立刻离开。
今晚是利西值守,他本来迷迷糊糊的,准备打瞌睡的时候偶然瞥见远方的山路亮起火光,他揉揉眼睛,起身定睛细看,才发现不是什么火光,是军车的车灯,一辆辆的军车,接踵而来。
贺上校说过,如果他们来接人,会事先和县里打招呼,县里的人白天来接,但这么黑的天,又是一辆辆车,那就肯定不是他们的人了。
利西瞬间精神,心中一沉道了句糟糕,转头往村子跑。
吴邪叫醒胖子,再分头去叫两个孩子,飞速给他们穿好衣服。
也来不及收拾行李,军车速度快,他们只能争分夺秒地从村后绕出去。
一行人悄悄往村子后河那跑,半路张海阔突然停下,一拍脑袋说忘了一样东西,接着转头就要回去拿。
他跑得快,吴邪没拉住他,只好让利西陈武带着胖子和海月先往村子外跑,他去找海阔,然后在后河渡口那碰头。
等吴邪跑进院,海阔也找好了东西,他衣服兜鼓鼓的,不知道揣着什么,吴邪也顾不上问,拉着儿子就跑。
谁料半路碰到返回的陈武他们,不等询问,对方神色沉重,摇摇头说出不去了,村后已经停了军车,那帮人速度比他们想的还快。
吴邪紧了紧手心,说回去,进地窖。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从来浓江开始,利西和陈武就在主屋后边的地窖内挖了一条地道,计划是想挖到渡口附近,但工程量巨大,他们俩才挖了个开头,地道无法逃生,但是可以藏人。
几个人又赶紧跑回家,胖子打开地窖门,先行下去点了蜡烛,然后踩着梯子上来接两个孩子。
“吴老师,你们把地窖门锁好,我和陈武会尽量跑远些引开他们。”利西道,他与陈武对视一眼,脸上是破釜沉舟一样的决绝。
吴邪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眼地窖,随后他忽然拉起木头门就要关上。
胖子手快,立刻抬起手肘挡了下,惊道:“你干什么?!赶紧进来!”
“我不进去了胖子,你帮我照顾好海阔海月。”
“操!别整这套啊我告诉你,那我也出来!”
吴邪狠狠抵住门,“胖子!这次你听我的!”
陈武凑过来,劝吴邪一起进去,引开敌方有他和利西就够了,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保护好军人家属,就不能让吴邪犯险。
“正因为我是家属。”吴邪道。
他垂眼,过了片刻又道:“如果他们失败了,我就一起担着这份失败。”
他透过缝隙看胖子,坚定又有些哀戚道:“胖子,拜托了,你留在地窖,替我照顾海阔海月。”
胖子本想再说什么,只是对视的这一眼,就这一眼,他似乎从吴邪眼里看透了一些未说明的话,那些话,是他能读懂的。
好半晌,胖子深吸口气,他偏过头,缓缓放下手肘,让吴邪关上了地窖门。
海阔在下边瞧他妈没进来,就要掏枪上去找。
手朝兜里摸,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枪已经没了。
海阔一惊,大喊了一声妈,就要上梯子。
胖子快速下来,用力抱住海阔不让他上去,海月有些慌,也要朝上跑,胖子一脚踢开梯子,顺带踹翻了蜡烛。
地窖黑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也摸不到梯子。
“胖叔你干什么!!我要去找我妈!!你松开!”张海阔大吼。
“找个屁!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儿!”
“我答应了我爸要护着我妈的!你松开我!松开!!”张海阔急了,说话甚至少有带了哭腔。
他的枪不见了,他知道,是他妈拿走了。
“张海阔!!”胖子忽然怒道,然后用力把这小子摔在地上,全身压了上去,
“你丫的给我听着,你妈不用你护着,他就是想留在上面!你要是真懂事,就护着自己护着妹妹,听胖叔的!”胖子喊道。
其实这句话,张海阔是在很多年后,他自己有了爱人即将成家时,重新回味起来才懂的,当时他只是被胖子的一嗓子唬住了,所以没挣扎。
在几十年后他亲自执笔的回忆录中,写了这样一段话:
——我曾以为我父母的婚姻是旧时代灰暗基调下的产物,充斥着那个时代的压抑与无奈,因为他们并不相爱,或者说,我的父亲有爱,我的母亲没有,他的情感里,感激占了绝大部分,在他当年的生活中,他没有选择地选择了我父亲。
前些日我重返旧宅,找到了当年那把旧手枪,许多回忆就这样随着这个老物件再度被我回忆起。
我又想到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恍如隔日。
我想,我从前的想法是可笑的。
在我母亲义无反顾拿着我父亲留下的手枪离开时,我就该知道,他是爱父亲的,且他已做好了随我父亲一同赴死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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