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论《情探》

田汉和安娥的《情探》之所以经典，是因为这部戏只是借了“痴情女子负心汉”的皮，骨子里却是一个社会阶层的跃迁而导致人性异化的故事，其背后的社会议题非常深刻复杂，直到今天都没有消失。敫桂英与王魁的故事如果单纯用“遇渣男”、“被吸血”、“恋爱脑”来进行标签化，显然是对人性十分幼稚浅薄的解读。

我看到过一个影评，问假设你是王魁，【说媒】的时候会怎么选择？这句话抛出了《情探》最核心的难题，事实是世界上有不少王魁，但敫桂英才是最难得可贵的那一部分。

在这个故事里，编剧非常强调“侠义”。敫桂英是一个崇尚“侠义”的人，而她本身也具备“侠义”的品质。电影版里为【庙遇】写的一句词是“烟花女，敫桂英，侠骨情肠。”她救王魁，是救危扶困的侠义心肠，是“同是天涯沦落客”的同命相惜。她支持王魁读书考功名，王魁说“若得高中，定接娘子进京，同享荣华富贵。”而敫桂英却质疑：“你如今这样日夜用功，就为的是荣华富贵吗？”敫桂英当然希望有人能救她脱离苦海，这是她最殷切的期盼。但这里王魁已经表明了“同享荣华富贵”，她为什么不认同王魁？

因为她更想要是“你莫忘了十年窗下无人问，莫忘了朱门外一片呻吟。愿王郎夺高魁扶危济困，也不枉为妻我助你成名。”，要的是“达则兼济天下”。她自己身困囹圄，于是将“霖雨苍生”的高志托付给王魁。在早期的【庙遇】里，王魁落第遇见敫桂英被人欺辱，仗义相助，而后来的剧本删去这段，改为敫桂英看字识英才，这也是为什么敫桂英爱王魁，一为“侠”，二为“才”。

【行路】里敫桂英死后要勾王魁的魂，路过梁山泊时发出：“叹今日哪里有宋公明武二郎，百八条好汉仗义扶危。”的悲叹。【行路】里用大段的意向来抒发敫桂英的情感，她不仅是在感叹自己的身世苦楚，还有世间侠义不存。

由这点引申出这个故事目前最大的一个争议，敫桂英为什么一定要死？又为何而死？我认为，敫桂英是一个想活，但又不得不死的角色，她的死亡是必然。之前找情探的资料，看到田汉说王魁这个角色：“把王魁的责任推向社会制度，社会责任是七分，王魁个人品行三分。”我原来不太能理解这个说法，但最近突然明白过来，这句话其实也讲出了敫桂英自缢更深层的原因——她身处的时代与她所有美好的向往背道而驰，被社会抛弃的理想主义者在唯一的萤火熄灭后，最终不得不走向自我毁灭。

当然敫桂英自缢的原因是多种层次的，她的社会身份是她痛苦的直接根源，她是一个不配拥有尊严的烟花女，在这种身份里，“爱”是最难获取的资源。而从王魁身上，她能得到一份平等的爱意。【三支香】是她对一份互相尊重的感情的期盼：“夫妻们布衣粗服耕织随唱，学一个隐山林梁鸿孟光。”王魁的信否定了她满腔的爱意，是对她人格的极度羞辱。她对残酷的现实无可奈何，只能求助于海神，但连海神也没有回应她。【阳告】里有一句：“怎经得鸨儿的打骂受欺凌”，这里可以参照一下《姐姐妹妹站起来》，“打骂”不是简单的皮肉之苦，是对心灵和肉体的凌辱虐待，人处于这样的环境下，很难得到作为“人”的尊严。在愤恨的情绪交织下，她产生了“我还可以死”的念头。

最近因为某些原因，看到不少人说《情探》封建落后，敫桂英就应该直接杀了王魁这样的观点。恕我直言，无视苦难并不代表苦难不存在，漠视苦难甚至只会加深苦难。傅全香老师为什么要演杜十娘、敫桂英、李娃这些并不光鲜的女性角色，我想是因为她们悲苦的命运揭示着一种阶层、一种身份在时间长河里遭遇的种种不公与折磨，也因为她们深陷沟渠也仍没有放弃希望、善良和抗争，哪怕是用最惨烈的方式来获取主宰自己命运的权利。《情探》不是一个幻想不切实际的“大女主”，它描写的是旧社会很多女性的真实处境。

其实写这些最想说的一句话是，经典作品之所以历久弥新，至今有人传唱，有人为之落泪，为之欢笑，为之愤怒，一定是在漫长的时间里，这些作品总能触及到不同时代的灵魂，人们对其内容产生深切的共鸣，而它们的缺点远远不足以掩盖那些永恒的人性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