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九河开》霍香郑气/he
/五九六九,沿河看柳
圣诞节后便入腊月,初八后,街上的年味儿便愈发重了。
倒也不是别的,只是那些商家叫喊着“春节大促”,商场里也开始放起每年固定的恭喜发财,路人行色匆匆,偶有在意时才会脱口而出道:这么快就快过年了啊。
但这些都与郑志无关。
他还是喜欢坐在江边,听风声听水声,只是耳边逐渐变得喧嚣,能听到放了假的小朋友嬉笑打闹的声音。他偶尔会冒出这样的念头:从前他是怎么过年的来着?
郑志记不得了,有时越想便越觉得头昏脑胀,最后闭着眼,坐在江边打起盹来,直到傍晚,路过的管理员见他是个盲人又坐在江边一整天,怕他要寻短见,这才上前搭话:“小伙子,你坐在这干嘛呢?”
说话的是位有些上了年纪的老者,郑志倏地被叫醒,一时没回过神来,只愣愣地摇了摇头。
“哦,你没事就好,”老者的话间明显送了口气,“天都黑了,没什么事早点回去吧。”
郑志道了谢,起身准备离开,却没听到那位老大爷口中嘀嘀咕咕着“朋友在也不劝一下”,直到杵着盲杖一个人走了一段路,才反应过来自己两手空空,转回身刚要迈开腿,脚下被结结实实地绊了一跤。
阿言喉咙里发出哼唧声,用湿漉漉地鼻子蹭着坐在地上的郑志的下巴。
郑志抬手揉了一把狗头,摸到绳索,起身继续往前走。
二月初的南方总是有些阴凉的,但植物却已经抽了芽,但又只是零星的绿,看不出什么大阵仗,可空气中却总是能闻到淡淡的草味,此时若是遇上倒霉的鼻炎患者,早已喷嚏连天了。
郑志的印象里没有这样温暖又阴冷的冬天,但他印象里的冬天总是忙碌,又千篇一律,警情高发在干燥寒冷的冬天拉开了争分夺秒的序幕。一般情况下,郑志喜欢陪着霍言检查设施,那些机械装置的环绕让他很有安全感,安全感将他们的感情推上了新高。
那是很不错的一段时光,训练和出警把两个人狭隘的世界拓展出去,他们坐在食堂一边吃糖醋小排一边聊那天救下了什么样的人,转天又要做什么样的训练,爱情也由多云变成了大雪。古诗云:“不知庭霰今日落,疑是林花昨夜开。”听起来就有点美。和诗人描绘的枯寒冬日不一样,他们的血液里全是情人和银雪。
只是这些统统被被郑志埋在记忆里,只剩慢慢被抽离的空气,和随着时间逐渐清晰的窒息。
郑志牵着阿言走,与其说是他牵着狗,不如说是狗带着他走。时间过傍晚,正是人们吃饱喝足出门散步的时候,江边的人逐渐多了起来,还有一些小吃摊也从零星散布到了整条街。
郑志不知道自己正被带着围着江边走,他察觉到了周遭正变得热闹,却以为自己只是走到了街上。人群丛丛,又有三两个打闹的孩童,一个不注意郑志便被撞倒,手中的绳索送了,盲杖也不知道滚到何处。
他趴在地上边摸边找,却时不时被过路的人踩到手,又不时有行人停下道歉,于是整条路的行进速度被彻底打乱。
反应迟钝的围观群众终于对郑志这个扎眼的特殊人群产生了兴趣。郑志知道他们是怎样归类的——一个可怜的盲人,更恶毒一点,也许要说他是个倒霉的瞎子。也许他们是对的,至少那样更具有娱乐价值。
就在郑志跪坐在地上依旧契而不舍地寻找着盲杖的时候,忽然有人拉住他的手,往他手中递了一根冰凉的棍子,郑志摸出那是他的盲杖,连忙道谢,谢过那人后又着急地问道:“您有看见一只狗吗,他很大,毛茸茸的。”
郑志没见到过阿言长什么样子,更不知道它是什么品种,什么毛色,他只知道阿言是一只大型犬,于是只能笼统的概括。
那人没说话,只往郑志手中塞了一根绳索。
郑志松了口气,冲着虚空的地方问:“你在怎么不出声呀?”
周围闹哄哄的,人们见没有热闹看也就散了,郑志被那人扶起来,道谢过后牵着阿言继续往前走。
那江水是没有尽头的,但江边的路有,郑志走到头,累了,靠在一旁的花坛休息,时不时有风吹过,头顶的树枝便打向他的脸。
那树枝不硬,打到人脸上也不生疼,郑志伸手捏住其中一枝,仔细摸了摸,才摸出是柳树的树枝。
已经到了可以看柳的季节了。
暮冬与初春交界的时节,一阵风过,飞扬还没消失的秋季的落叶。树叶们蹭过郑志的脸颊,落在他的肩上。伸出手,树叶又从指缝里漏下去。不同的是,它们在触碰到水面的瞬间就像肥皂泡一样纷纷炸裂,消失。
腐朽与新生同在的矛盾季节。
郑志捏着手中折了一半的柳枝,蹲在地上。
“五九六九,延河看柳……”
他喃喃自语,心脏空了一大块,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
人间打劫欣喜,图谋悲哀,要他的痛苦却不要他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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