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夫小路｜几颗枸杞
———————
路辰一眼就看到了那几颗枸杞。
装水机堵了。水槽里溢满了无法下流的茶水，那不多不少的枸杞就是罪魁祸首，将本就狭窄的下道口堵了个满满当当。
路辰愣愣地拿着水杯站在水槽前。
他已经很久没看见这一幕了。
妻子离世后，他向领导交了离职报告。领导惋惜他的才华，听闻路辰是因为想离开这个城市换个工作地点，脑袋一拍就给路辰介绍了偏远地区正招人的兄弟研究所，并称给路辰保留工籍，想回来随时回来。
这很好，不用再挑城市和找工作了。路辰没有任何犹豫地签了调离书，隔天清晨的航班，他拉着行李箱，离开了他以为不会再远走的申城。
时间流逝，研究所的任务接近告终，他也把女儿接了回来。想让女儿上更好学校，这样一个简单的愿望，让他牵着女儿的小手，又回到了他以为不会再回来的家乡。申城什么都没变，机场的两边还是种着紫荆花，被用花朵剪出来的“申城欢迎您”也是一如既往的土。打开家门，窗外那颗梧桐树又到了落叶的时候了，吵闹的小孩踢着地上的树叶，外卖和包裹堆满在了单元门外的信箱上。
原来一切都没有变过。就连这枸杞都一样。
那还是他和学妹刚结婚时候的事情，两个人如胶似漆，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发不完的消息。某天他也是这样拿着杯子来打水，看到又被枸杞堵住的下水道，抱怨撒娇似的发消息给你说，水槽又全都是水，这么打水的话，学妹送给我的杯子也会被沾得全是水。
你：“这都多少次了，谁这么没素质啊！”
你：小猫生气攥拳.jpg
你：“士可忍孰不可忍，拍个照片发群里阴阳他们！！！”
路辰本就不多的怒气在你的小猫攥拳中烟消云散。他坐回办公桌，心满意足地给你回消息：“是啊，真的太过分了。如果让我抓到是谁，我可不会客气。”
你：“干脆贴个告示在旁边吧？写个，【堵塞的下水道会滋生更多的蚊子，蚊子会传播傻瓜病毒，于是同意调休的傻瓜越来越多。】
路辰：多啦A梦乐.jpg
路辰：“还是我老婆聪明。”
你：“赶紧贴赶紧贴，你要是还当包子你老婆要被气昏了。”
路辰：“火速。”
你：小猫击掌.jpg
路辰：小猫回击掌.jpg
然后，九年了。
时光轮转，三千多个日夜，这堵塞下水道的枸杞滑稽且固执地穿越了时光，又来到了他面前，告诉他路辰，好久不见，我也没变。
那什么变了呢？
他拿起了手机将这一幕拍了张照，再转到微信。他反反复复的看，他看到了研究所的聊天群正热火朝天的骂着调休，看到了女儿昨天给自己发的消息说爸我这周要去朋友家玩，看到了母亲说给自己寄了乳酪记得收，看到了安泽恒炫耀地给自家孩子的奖状，说要带儿子去水上世界玩，要不要带你女儿一起。
所以到底是什么变了呢？
还不等他明白，那几颗枸杞的红色，在他的视野里突然膨胀尖锐起来，像一把把鲜红的尖刀剖开他的躯壳。路辰用力地捏着杯子，已经体现在生理上的剧痛，疼到他甚至剧烈的颤抖起来。
【“笨蛋路辰，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啊。”】
【“会又气又憋到真成了包子吧？所以学妹可不要离开我。”】
可是他的学妹走了。
于是路辰用力地走向了办公区。午休期间，刚吃完的同事都又回到了工位上，懒懒散散地说笑聊天。而后，路辰走到了人群中间，用一种他都无比陌生的，愤怒的，严肃的，却也颤抖的，不体面的声音，质问在场的每一个人：“是谁用枸杞把饮水机的漏口堵了？大家都是从高校出来的，这点素质都没有吗？！”
所有人都愣了。瞬间安静的办公室，所有人都仿佛第一次认识路辰一样，震惊地看着他。没人不知道这位路教授的佛系，他无欲无求到不可思议的好脾气，那一张完美着也麻木的脸，是真的永远永远都不会生气。
所以他刚才说什么？枸杞？将下水道堵住的枸杞，比他的晋升他的前途他的研究成果被抢，还更让他生气么？
胖胖的主任急忙出来打圆场。九年的研究经验，毫无变迁的职位，无欲无求的性格，路辰愿意留在这里纯粹是天上掉馅饼，明年的研究绩效还全都要靠这尊大佛，他们丝毫都不敢得罪。“诶呀，怎么了，怎么了这是？下水道堵了？哎呀，一看就是我们那批刚来的实习生不懂事，这清扫阿姨又去吃饭了…小张，还不快去清理一下！！路教授，消消气，多小的事啊，就几颗枸杞而已，别为了这事伤了和气又伤身体……”
路辰愣愣地看着主任，看着惶恐而沉默的大家。
多小的事啊。就几颗枸杞而已。
就…几颗枸杞……而已。
眼泪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是啊。几颗枸杞而已。
却再也不会有人明白这件事的意义，不会再有人觉得这不是小事，听他的抱怨，再也不会有人给他出主意，一边被他的好脾气气死，一边说，笨蛋路辰，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啊。
因为她真的走了。
我的爱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狼狈地转身，连句对不起都没说完整，踉踉跄跄地滚进了隔壁的会议室，关上门，捂住脸，泪水在指缝中肆意着沉默着流淌。
他终于明白什么变了。
九年了，路辰。
她已经死去九年了。
泪眼之下，他抬起头，窗外那仿若永恒不变的繁华都市，终于褪去了自欺欺人的伪装。
变成了再也不会有她的陌生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