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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论文，关于流动青年“恋爱难”而导致的“结婚难”。

💘选择现代婚恋模式的农村流动青年遇到的“结婚难”问题，与婚姻市场理论下的“结婚难”问题不同， 主要表现为恋爱难、由恋爱到结婚难。

💘随着城乡流动的进一步加大和人们婚姻观念的变化， 农村青年的婚姻模式发生着变化：从由父母主导的传统“婚配”模式向子女自主选择的“婚恋”模式变迁， 婚姻达成由父母主导下的经济理性计算增加了男女个体之间的情感恋爱状况， 同时农村婚姻市场的运作机制产生新的逻辑，即由“父代娶得起”增加“子代找得到”。

另有研究发现，两种婚姻模式与地区的经济发展状况紧密相关。

在当地产业发达、劳动力市场本地化突出的区域， 自由恋爱普遍， 情感导向的“个体择偶能力”成为主要筛选机制；

反之，则相亲介绍成为主要的婚姻缔结路径，以家庭经济条件为基础的“家庭支付能力”成为主要筛选机制。

💘本文 以S 市J 区H 村作为经验现象观察点。S 市位于福建省东部， 有服饰、电子加工厂，每年吸引大量的省内外农民工在S 市务工。J 区H 村作为一个城中村， 相对便宜的房租和良好的交通地理环境吸引很多外来务工人员， 这些外来务工人员主要是建筑工人和在各种工厂工作的工人。

在对这些农村流动青年深入了解的基础上，笔者对正式访谈对象进行筛选，最终选取了8位新生代农民工、4 位他们父母辈的农民工进行访谈。

💘这些调查对象中， 从事建筑行业的农民工多为男性， 日工资在300 元左右， 工资按日结算， 日常食宿自理。

从事服装、电子行业的工厂农民工多为女性， 月工资在5000 元~7000 元， 工资按月结算。工厂农民工可以在工厂吃住， 只需要交纳一定的食宿费用即可， 住宿环境是4 人一间， 配备有独立卫生间。

工厂农民工的日常生活更接近城市生活， 工厂女工会不定期地参加由工厂组织、以工作车间小组为单位的聚会及游玩活动。

调查对象中青年农民工普遍对城市生活有一定程度的参与，这与调查对象中父母辈的农民工有很大不同。

新生代农民工的回家意愿也与上一代不同， 有很多青年农民工都有过年不回家的经历，有的甚至已经两三年没有回农村老家。

💘本文采用何倩倩的观点来表述农村存在的两种不同的婚姻模式和观念， 把由父母主导的传统婚姻模式称为婚配模式， 将以自由恋爱为主的现代婚姻模式称为婚恋模式。

▍ 传统婚姻模式——婚配模式

💘在传统婚姻模式下， 处在婚龄期的男女青年通过相亲的方法实现婚姻缔结。相亲是指男女双方经中间人介绍相互认识， 在双方相互认可的情况下， 由家长出面沟通彩礼等事宜， 最后经过订婚、正式婚礼等一系列程序缔结婚姻。在这一模式下， 男女双方缔结婚姻更多的是双方家长对物质经济条件的协商和权衡， 男女双方的个人主观感情因素并不占主导地位。这种结婚过程近乎一种市场化行为， 人们主要根据一定的物质经济标准来决定结婚对象以及结婚成功与否。

❝我们老一辈人结婚没有现在这么多讲究， 我和老公就是相亲认识的。当时看他人长得不错， 看着挺老实的。我们家还打听了他家的情况， 我公公是村里大队的， 我婆婆也很能干， 他家里兄弟姐妹也都是老实人。我相中他之后我家里人也都比较同意， 觉得他家里都是老实人家， 嫁过去能过日子。❞（202112-XSJ）

在传统婚配模式下， 人们对结婚的认识是找一个归属， 找一个一起生活的对象， 而非是一个情感上相互契合的爱情伴侣。人们认为夫妻之间可以在结婚后培养感情， 夫妻结合更多是两个家族的联姻。男女双方对结婚对象的选择依赖于初次见面产生的第一印象， 双方亲人参与并影响着结婚进程。

❝打了两年工， 家里人觉得年龄也差不多了就张罗找对象结婚。我一般都是过年回家时相亲， 相亲的时候认识了我爱人， 一看是小学同学， 以前都在一起上过学， 都有点了解。她家也是俺村里的， 都是一个村的家庭情况啥的也都清楚， 相互都挺满意的， 家里人也都挺支持的。两个人谈了一段时间就订婚了，没过两月就结婚了。❞（202112-CGX）

简单归纳， 传统婚配模式就是先结婚后培养感情。这种夫妻之间的感情与爱情并不能混为一谈，更多的是“一日夫妻百日恩”中的恩情， 农村人常常把这种结婚后夫妻之间的感情与亲情等同。

▍现代婚姻模式——婚恋模式

💘在现代婚恋模式下结婚要先恋爱，而恋爱是一个非常主观内在的事物，父母难以在其中发挥作用。

❝我和女朋友是网上认识的，聊天的时候一问大家都是在S 市打工，我花了很大功夫才追到她。我对她很用心， 她喜欢什么我就给她买什么， 一起去看电影， 去KTV 唱歌。我家里面让我回老家相亲，我都没去， 我也没告诉家里人我在外面谈了女朋友。我和女朋友感情很好， 准备再处几年再谈结婚的事。家里人对我意见也很大，他们现在不懂这一套了。❞（202201-MXB）

在现代婚恋模式下， 农村年轻人渴望美好的浪漫爱情， 人们的择偶标准也随之发生了变化。除了具有一定的经济能力之外， 越来越看中结婚对象的个体感情因素， 比如合适的性格、幽默、会说话、浪漫气质等。是否实现婚姻缔结取决于男女双方对他们恋爱关系的感知和判断。

❝我和男朋友谈了两三年了，他也是这个厂里的，他在技术组工作，我是在普通车间工作的。当时和他聊天感觉这个人挺幽默的， 说话说得上来， 也很会说话， 就加了微信， 后来聊了一段时间就正式处关系了。我是外省的嘛， 我爸妈希望我能回老家找对象， 但是我不是很想回老家去找， 我家那边发展也不好， 没有S 市这边发达， 回到老家就那样过一辈子吗？我不太听我爸妈的话啦， 他们有他们的想法，但是已经不适合我了。我都有好几年过年没回家了，不想回去相亲什么的。❞（202201-YMZ）

▍婚恋失范

💘在由传统婚姻观念转向现代婚姻观念的转型期， 当下恋爱规范处在真空状态。

婚恋失范在农村流动青年的婚恋观念及行动中，体现为恋爱观模糊的恋爱难和由恋爱到结婚难。

💘1. 模糊恋爱观中的“恋爱难”

“恋爱难”是指农村流动青年没有明确的恋爱观， 不能正常开展恋爱关系。在笔者问到他们什么是爱情、如何开启一段爱情时， 被调查者们很少能用具体的语言表述其恋爱观。调查中的农村流动青年大多数是用“就是那样”“我也不清楚、看两个人的感觉”等不明确的词语去表述自己的恋爱观。

❝我找对象也没什么标准，这种事情还是要看感觉的，也要看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我自己比较懒，也比较宅， 下完班就是回寝室追剧， 要不就是和寝室的室友出去玩， 也没啥男性朋友。我找对象还是会听父母的多一点吧， 因为我觉得父母不会害我的， 他们肯定是为了我的幸福给我找的， 而且他们结过婚， 知道什么样的人靠谱。但是我爸妈也总说要看我的意见， 其实我也很纠结的，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202201-XMM）

农村流动青年普遍认可先恋爱后结婚的现代婚恋观， 可是他们仍然不清楚什么是恋爱、如何开启一段恋爱， 并没有形成一个明确清晰的恋爱观。

❝我还没有谈过恋爱，父母给我介绍过好多对象，现在每年过年回家也都要去相亲看对象，我现在都有点烦了。今年过年没回去我爸妈还给我打电话， 我爷爷奶奶也给我打电话让我回去， 我就跟他们说今年有疫情回去后不方便回来， 厂里有补贴， 反正就是找理由嘛。我不想回去， 我回去干吗呢， 天天相亲、催婚，人都要疯了。❞（202201-CJR）

💘2. 由恋爱到“结婚难”

现代婚恋模式下因为婚恋失范而产生的“结婚难”现象， 与传统婚配模式下因为经济因素而产生的“结婚难”问题， 有明显不同的经验表现。

农村流动青年无法在恋爱关系中判断现有恋爱关系是否是自己所追求的恋爱关系，对于何时将恋爱关系转化为正式的婚姻关系也缺乏相应婚恋规范的指导。

笔者在调查中了解到与此有关的经验现象：处在恋爱阶段即男女朋友关系阶段的年轻人维持了数年之久的恋爱关系， 仍然迟迟不能进入结婚阶段。这些农村流动青年都有一定的客观物质经济条件， 家长没有干涉他们的恋爱关系， 彩礼、住房等结婚条件也都没有成为他们的主要结婚障碍， 可是他们仍然没有制定相应的结婚规划或者没有明确的结婚愿景， 在实际行动中仍然以拖延为主，这客观上造成了结婚年龄推迟。

❝我现在还没想过结婚这件事，我们结婚还是要结婚的。但是现在说实话，我自己有经济能力，不太着急结婚。因为我觉得结婚之后还要和他的家人相处、一起生活， 一结婚可能自己有一段时间不能出来工作， 会降低自己的生活品质。当然如果要是自己特别喜欢的话可以结婚， 但是我现在还没有这种感觉。❞（202201-YXL）

▍新“结婚难”问题的成因

💘（1）家庭恋爱教育缺失

家庭是一个人社会化的开端。笔者在调查中发现， 农村流动青年家庭婚恋教育缺失是普遍存在的现象， 农村流动青年的父母本身缺乏恋爱知识和恋爱体验， 无法对子女进行恋爱教育。在农村流动青年父母辈所处的时代， 他们普遍遵从传统婚姻规范：婚姻是组建家庭一起过日子， 往往是先结婚后恋爱甚至没有恋爱， 夫妻之间感情的维系是亲情。现代婚姻模式要求先恋爱后结婚， 爱情成为年轻人决定结婚与否的关键因素。因为时代环境不同，新一代农村流动青年不能从父母处得到相应的恋爱教育。

❝我父母他们不管这些， 我现在找的对象都是我自己谈的。他们只是让我赶快找个对象结婚， 处的时候对人家好一点， 现在女生不好找， 让我好好和人家处， 就这些东西吧。找对象还是要靠自己， 父母就是结婚的时候帮衬，谈对象还得看自己。❞（202201-WS）

💘（2）学校婚恋教育缺位

一方面， 农村流动青年受教育水平低、上学年限短， 恋爱教育从数量上看就是欠缺的。大多数访谈对象受教育程度是初中以下或者是同等水平的中专技校， 毕业后就进入工厂或者工地打工， 相关恋爱教育经历非常匮乏。

另一方面， 学校恋爱教育内容受限， 大多数农村流动青年接受的是传统保守的婚姻教育， 很少涉及性教育， 学校缺少对学生性和恋爱方面的引导， 缺乏符合现实社会发展需求的婚恋教育。

❝当时在学校谈恋爱都是偷偷地谈啦。学校管得很严的， 我记得以前就因为这开除过学生。不过那时候还小， 懵懵懂懂的， 我们班有男生追我， 整天给我买东西向我表白， 当时就答应了。那时候脑子里想的就是那种纯纯的校园恋爱，没考虑其他的东西。❞（202201-YMZ）

💘（3）大众传媒传递的恋爱观念不规范

互联网上传播的甜美爱情与现实生活中爱情难以追寻的矛盾一直影响着农村流动青年的恋爱观念和恋爱行为。同时， 从互联网上获取的恋爱知识存在不少缺陷， 主要体现为两个方面。一方面， 碎片化的恋爱知识不利于农村流动青年形成正确的婚恋观。在互联网上传播的知识往往不具有系统性， 农村流动青年获取的往往是不完整的婚恋知识。另一方面， 当下网络社会中男女性别对立现象严重， 使得人们从网络上获取的婚恋知识有很强的对立性， 婚恋进程还没开始就已经产生了婚恋认知障碍。

❝我现在还没有结婚的想法， 因为现在像他们网上说的男女对立好厉害啊。但是网上对于女性婚后的想法很好笑， 他们又怕给的彩礼少了女生不结婚， 又嫌给得多， 让女生生孩子、做家务， 待在家里给他们洗衣做饭， 这些要求太高了， 我觉得很多普通女生会害怕。你想想我们普通人哪有那么多时间相互了解， 真正认清一个人。就像谈恋爱， 谈了两三个月变得就和开始的时候不一样了， 更别说结婚前和婚后了。可能你结了婚、生了孩子之后才真正了解这个人，但那时候就晚了。❞（202201-YQH）

💘（4）参照群体无标准

参照群体是能为个体的态度与行为提供比较或参照标准的群体。常见的参照群体是同龄人群体，在本文中主要指农村流动青年的同学、朋友和工友。

❝我朋友就跟我说过她不想结婚，我觉得这个想法很酷，我就没有这种勇气，但是我觉得我蛮受她影响的。她有时候会跟我讲啦， 要和一个爱自己的人结婚， 不然嫁过去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女生要做家务、生孩子啦，可能以后也不能工作，吃穿都要靠人家，万一不爱自己了就惨了。❞（202201-SLL）

访谈对象中多数农村流动青年都有高度相似的受教育程度（中学或者同等学历的中专）、人生经历（少有的婚恋教育）和家庭条件（农村家庭）， 他们在社会化进程中都没有习得婚恋规范， 他们的恋爱观念和恋爱行为都体现很强的个体化风格且缺乏规范，难以给同龄群体中的其他农村流动青年提供参照。

📄金小红,何超凡.婚恋失范：流动青年“结婚难”的另一种解释[J].当代青年研究,2024(01):61-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