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对象:张效舜,男,60岁,朔城区城内人,农民
采访时间:2005年9月6日
地点:朔城区北马军巷18号
1937年农历8月24日,日军打进朔县城,杀了三天三黑夜,我们张家大院11口人被杀了。我的父亲张务本被扎了27刺刀,没扎死,是县城西门口集体枪杀惨案中唯一幸存的。
我家在西街水圪桃堰8号,一处四合大院,住着几代人。家里人种地、蒸馍馍、打月饼、做干货,家业兴旺,光景红扑扑的。
那天半前晌,十几个日本兵进了我们张家大院。端着上了刺刀的枪,挨家搜查抓人,凡是男人不分老少都让走。当时院里有我爷爷、二爷、三爷、父亲、二叔、三叔、表叔,还有进城躲“反”的张家大女婿、从西老庙街逃进家的我三爷的两个小舅子,总共20大几口人。
日本兵从院里一共抓走15个男人。我爷爷以为是日本人抓上去当差,谁也没反抗,顺顺跟上走了。拐出巷口到了北马军巷,巷子里已经抓下200多人。抓来的人跪下一大片。 我家被抓的人也插进了人群里,跪下。
这时,来了个当官模样的日本人,叽哩呱啦讲了一阵话,说啥听不懂。二爷留着八字胡,这个日本人用手指指他,让他站起来,我二爷就站起来了,我爷爷想,老二站起来了,我和他是一家,我也站起来哇,也站了起来。我爷爷是个秀才,脸上白净,没胡子,这个日本人打量了一阵,看见他上了年纪,摆手让走。我表叔15岁,三叔15岁,年纪小,也让走,他们四人才松了一口气,愣等了一会,慌慌张张返回了家。我爷爷说,没杀他和二爷,大概是沾了年纪大的光,胡子拉碴,老汉,饶了一命。表叔和三叔小娃们,也没杀。回了家,女人们问别人抓的哪啦,我爷爷不敢直说,就说当差去了,哭了。
接下来,集中到北马军巷的这200多个人,都被10个人一串拿绳子拴在一起,像放羊一样,赶着一大片,向北出了巷口,又转向西街鼓楼,向西门方向走。这时,人们才看见离西门口不远的路北边,日本人架着一溜排排机关枪, 枪口朝南,对着过来的人群。
人们走到枪口对着的路南边时,枪机哗哗哗的响了,人们一片片中了子弹倒下,当时路南边是住户房后墙,前边的人倒下了,后边的人被日本兵逼着向前走,脚下的死人拨拦的,后边的活人拥挤的,房后墙根挤成一圪蛋。对面的机枪冒着火星,哗哗哗不住住的扫过来。人们七仰八塌死下一大堆,路上的血流成了河,房后墙也被溅上的血染成了红的。
我的父亲32岁,年轻滑刷,趁着人群惊慌混乱,赶紧跌倒爬到死人身上,又被后边中了弹跌倒的死人把他压住了。父亲没有中弹,假装下了。这天上午,日本兵把抓来的人,从各条小巷押过来,过来一批,机枪扫一批,几乎没有停。打死足有大几百人,死人堆成了山。
到了后半晌,从小巷巷抓出的人逐渐少了。日本兵怕有活人,又挨住过滤死人,他们排着队,举着刺刀,刀尖朝下,前边的兵用刺刀把死人挑出来,扒开,后边的兵不管活的死的挨住在死人身上乱捅。父亲饶过了枪子,这下饶不过了。他圪挤着眼,憋住气,装着死,不动弹,前边的兵把他挑出来,马爬下,后边的兵在他背部乱捅,他被捅了27刀,他没敢动,紧接着日本兵把别的死人挑到他的身上,又把他压住了。就这样,日本兵通身过滤了一遍,看见没活人了这才停下。
大约黑夜10点多钟,月亮上来了,人定了,鬼子也走了。父亲才扒开死人,钻出来,慢慢往家爬,先爬过顺城巷,又转回水圪桃堰,爬一阵,歇一阵,清醒一阵,迷昏一阵。后半夜,离家不远了,过的一堵墙,他用力爬过墙头,结果发了劲,漏了血,流血过多,再也没力气爬了,他就喊叫。家里人听见了,才把他抬回家。
(父亲)身上的衣裳像血洗过一样,粘成了一片,脱了衣裳一看,背上有27个刀窟窿,冒着血泡沫沫,没法儿止血,把家里的两只小鸡拧了头,剥上皮贴在伤口上止血。可是伤口多,鸡皮少,不够,连夜又向跟前住的人们要上小鸡拧头剥皮,才把伤口贴住,估能的不流血了。后来一数,光贴伤口就捉了30多只小鸡。那时人们好,反正捉谁家的鸡也没说的,救人要紧。
以后的第二天、第三天,父亲像死了一样,出的些游游气,躺在炕上,不吃不喝,只是家里人服侍的喂些水。
日本兵还不让你安生,每天来家好几趟,看有没有窝藏下男人。当时家里人商量,把父亲放到洋柜,又怕憋死,放到仰层上,又不合适,干脆不躲不藏,又怕再杀了。父亲说,啥也不要说了,等日本人进了院,在我脸上苫张麻纸,你们哭,就说我死了,看能不能日哄了。家里人就照着这个办法做。日本兵进了院,赶紧在我父亲的脸上盖一张麻纸,女人娃们开始放声哭,日本兵进家一看,炕上躺的“死人”,脸上还盖的苫面纸,女人娃们哭的很伤心,走了。有一个日本兵,不相信,怀疑,硬要撩起麻纸看死了没,奶奶连骂带拦,日本兵没看上。两三天,就这样,来回折腾,才蒙混过了关,父亲才侥幸拣了一条命。
事后,父亲回忆,那天所以没让捅死,是因为过了八月十五,天气凉了,奶奶给父亲做了一件新夹主腰,粗布,又用粉面刮了浆,经过捶板石捶打,瓷实了,刺刀捅上来,挟刀刃,扎的不深。是这件夹主腰救了父亲一命。过了好几天,家里人从耶稣教堂请回了牧师,背的个黑包包,装的药,每天到家里换药,才治好了。
在这次屠城血案中,我们张家大院11口人被杀害。其中有我的二叔、三爷、姑夫、我三爷的两个小舅子,姓刘,名字说不上来。我的二叔18岁,已订了婚,正准备娶媳妇,结果被日本人杀了。男人被杀了,女人娃们连惊带吓,瘫了,一个尸首也没寻,后来都被拉到西城壕埋了。
以后的几天,女人娃们被赶出了正房、西房,挤到了南房。正房、西房空下,日本兵占了,不分白天黑夜在房里奸污捉来的妇女。那情景,真残。小日本是丧尽了人性。
我父亲受伤过重落下一身残疾,后半生不能做重体力活,连一担水也担不动,为了糊口,在街上做些小买卖,经常熬的喝汤药。一到天阴下雨变天气,浑身的伤口就发痒、疼痛,受尽了折磨。到了70多岁,连腰也展不立了,摩倒腰行走,靠吃药养活。活到81岁上死了。
——《疼痛的记忆-朔县九·二八日军屠城惨案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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