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杯2023##菜籽专栏# 《为什么它永无止境》by柯遥42

书评：@菜籽_夜雨满城楼

小说是作者思想的延伸。

用每一部小说的内容尝试描摹作者形貌，已经成为我作为一个读者的本能——我不爱关注任何一个作者，也不在乎ta们说过什么话、不在乎ta们现实如何。因为我一直认为，比起直接说出口的话语，长达几十万甚至几百万字的小说，恐怕更能体现作者的某个侧面——当然，我也懒得去尝试证明什么，这只是我在看文之余的一个小小兴趣。

但《为什么它永无止境》让我迟疑了。即便已经有一百多万字作底，我仍不敢自信地说，在字里行间窥见了作者的一鳞半爪。这是一个相当特殊、相当罕见的情况——这是一个把自己藏得非常深的作者，她行文简洁轻盈，借助主角的视角快速铺设出一个具体的架构，却将核心放在层层文字织造的纱帘之后，绝不肯轻易示人。

而《为什么它永无止境》，是一本我或许并不喜欢里面的某些情节、却无论如何都会让我打出满分的作品。

孤儿简·赫斯塔在三年前进入圣安妮修道院。她的名字是修女为她起的，因为如她一般有着这样的纯色红发的人，都是遥远的十四区里的赫斯塔人。修女格尔丁极其严厉，院长艾尔玛慈祥可亲，然而，“螯合病”夺走了为期三年的平静，在混乱中，赫斯塔和好友就此失散、与平静的生活作别，而她作为“水银针”觉醒。

螯合病，一种潜伏期时可治疗却极其隐秘、发作后无药可医且会让感染者变成恐怖怪物“螯合物”的可怕病症。不会感染螯合病、拥有足以对抗螯合物的“子弹时间”的水银针成为了专业对抗它们的特殊队伍。受独立作战者、自己的临时监护人千叶真崎邀请，简决定成为水银针的一员，进入第三区水银针基地学习。她在这里学习如何作为一个水银针长大，遇见了自己的第一个对手，也遇见了那个将会改变自己一生的人——

《为什么它永无止境》（以下简称《永无止境》）在起点的标签是“女强”“复仇”，同时，有读者曾经声称：这个故事太多说教。

以上两样相加，可谓debuff叠满。我已经见过太多打着种种旗号喊着种种口号的网络小说，与其称之为一个个故事，不如说那只不过是作者的私人语录合集，看得人想打哈欠。

然而《永无止境》绝非如此——之所以会让人产生这种错觉，是因为在短暂的开场之后，作者便在故事中毫不吝啬地泼洒出各种立场不同见解的角色—— “肖恩事件”是令简开始成长的契机，却也同样是作者顺理成章地展开视角的契机，在赫斯塔寻求帮助的过程中，不同人因不同出身、不同立场而各自产生不同看法，对她提出不同的建议。她们因各自理念不同而生出矛盾，又在交锋中更明确自身形象，乃至隐约展现出她们背后、以及整个世界观的一角。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那么，赫斯塔又会选择接受哪一种做法？

必须说，《永无止境》给我带来的阅读体验，是独一无二的，因为你很难从这种种不同的理念之中，猜出作者所真正认同的是哪一种。而赫斯塔还太过年幼、年轻，她仍在摸索前行，尚未开始揭露她本人的真正意志所向。

我曾经多次将《为什么它永无止境》和我心中的另一本满分作《末日乐园》作比，并非说她们如何相像，而是这两部作品，都带有相当“私人”的烙印。《末日乐园》连载近十年，几乎完全可看作作者本人的心路历程，主角的选择和痛苦、憧憬和背负，也同样是作者的私人体验。但如果说，《末日乐园》是作者的心路历程，那么《永无止境》则是一个已经具有成熟心智的作者、对自己思路的梳理。

在受到网络大V推荐之后，《永无止境》均订也不过堪堪达到600，这是一个相当惨淡的数字，然而作者之毫无动摇、作品质量和更新之稳定，恰好从侧面证实：这是一部在相当程度上为了自己而创作的故事。

那么，这是一部怎样的故事？我会回答：这是一个“永无止境”的故事。

很多读者说这篇网文是被书名拖累，然而作者回答：这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书名。这个书名取自一张搜索引擎的检索联想：
为什么/
为什么世界如此/
为什么它永无止境/
为什么我无法平静/

——为什么还没有尽头、为什么即便忍受了痛苦依然无法脱离、为什么这份忍受似乎永无止境——我们在生活的浪潮中沉沉浮浮，自青春期开始萌芽的自我意识接触到不为个人意志所动摇的现实世界，随着年纪增长更为深入——难道我们真的没有一次有过如此闪念：为什么它永无止境？

赫斯塔是幸运的。她从未受过规训，即便是在修道院度过了三年，在慈爱的艾尔玛院长的庇护下，她的天性未曾泯灭，格尔丁为了保护她作出的牺牲给她留下了深重一笔，后来遇见的人更是为她描绘出了一个美丽的幻想乡。她得以在往后漫长的时光里不必为许多事而痛苦，得以用一双本就拥有的眼睛看待这个世界。

但赫斯塔又是极不幸的。她与母亲相依为命，又在年幼时失去了她，颠沛流离终于长大后，却又获悉惨痛真相。坏人永远杀不完，幻想乡只是口口相传中的永无岛，她作为猎杀螯合物的工具水银针长大的年月竟可能是最“舒心”的时光，当她尝试接触那个真实的社会，窒息感便勒住喉咙。

幸运与不幸交织相融无可分割，唯一可确定的是，它们共同铸造了这个简·赫斯塔，塑造了她的视野、规范了她的思维，而我们将其统称为——命运。
命运啊，命运，“如金色的星辰陨落，如不谢的花朵升起”，沉重，却又轻盈。作者应该是热爱文学的，种种借喻化用比比皆是，即便是令人不堪的情节，措辞也相当优美柔和，只是两相对比之下，反倒更令前者突出。简的命运自她的脚下延伸，她听见了强而有力的心跳，看见了一个坚毅傲然的灵魂，目睹了死而复生的魂灵和放纵的施虐，也与公正自持的执法者同行。而那一抹永恒照拂残垣的月光，它永驻简的心间。

作者将简作为水银针的数年战斗一笔带过，所细细描绘的尽是她与她人命运的交错：她影响了许多人，而那些人又影响着她。在这既漫长又短暂的旅途中，赫斯塔从十一岁长到二十岁，从第三区走到第十四区，她警惕、冷静、愤怒、仇恨、崩溃，复归困惑。多少人在她身边来来去去，曾给她提供莫大支持和安慰，却终究无法一直与她共同进退。曾经赖以支持的武力不能让她在新环境有所凭依，她有太多低语无法与任何人说：为什么？这一切都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一切——永无止境？

因为，这一切本就永无止境，譬如潮起潮落、阴晴圆缺，正如命运本身。

而在这永无止境之中，红发的简·赫斯塔，你又会走向何方？

作者用番外为我们描述了一个看起来相当美好的未来，然而在正文之中，数百年前的黄金时代至今仍有回响回荡在荒野之中，螯合物和水银针之间的相似令人侧目，而“大断电”的阴霾从未真正散去——文化环境规训思维，发达科技改造肉体，而人之本性，亦在磋磨中被逐渐异化。在走到那个美好未来之前，人必须先经受什么？

由此，这就是我无论如何——即便我并不喜欢这个故事的某些情节、即便我未来可能将要反对作者的某些论调，我也依然会为《为什么它永无止境》打满分的原因：它完完全全，只属于简·赫斯塔——这是她的成长历程。从懵懂孩童到真正开始领悟规则的年轻人，再到未来那个可能的领袖，比史诗更具体、比日常更巍峨，在这永无止境之中，红发的简·赫斯塔——

请你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