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雪山小屋还空无一人,棚屋摇摇欲坠,篝火里连一丝灰烬也无。风夹着雪吹打破烂的帆布,亚瑟在山径上转了两圈,把厚雪犁出许多沟壑。他下马来,马的黑眼睛静静地望着他,显出许多诚挚和宁静。
亚瑟穿过废芜的空地去推门。木门冻得很死,他撞了一下,檐上的雪立刻簌簌地下来了,有一些掉进他的脖领里去。他把提灯举高,等眼睛适应屋里的昏暗:桌上、地上、架上扬起尘雾。他走进去,烟尘随着他手脚摆动而打着旋儿,象许多静默的灵魂被惊扰了似的。他抓着梯子爬到二楼的瞭望台去:他本料想自己看不到什么。从山径上走来时天色已经暗了,雪山被雾罩住,茫茫的一片白,只有风告诉他此时身处悬崖。
亚瑟探出头去:雾霎时散了。银亮的月如同苦盐,冷酷地在山脊和雪被上反光,他来路上踏出的小路是灰的,深壑映出一丁点儿蓝。山风从整个世界穿过,从他的左、他的右、他的头顶与双足之下流过,视这个人类为无物:它像这样越过雪山已有一万年,从前这样,往后也这样。亚瑟翻开地图,他的手指麻木,几乎感受不到地图黄脆的纸张。他想了想,笔尖悬在上头许久,又想了想。他不知道写什么。穿越新汉诺威州的旅程里他对太多的空屋和残垣写下他的臆断,可这一次他始终无法做出定夺:
就空着吧。亚瑟想。没有人会看这份地图,只要他自己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就好。他背过身去,又看了看目光尽头极渺远的雪山:那些脊和峡看着那么近,可没有任何马蹄和足迹能企及。
他最终收起地图了。他吹一声清脆而悠长的马哨,马踏踏地回到山中去了。于是他的足迹也被风雪覆盖了。
1899年,亚瑟·摩根路过了雪山上的小屋,却没有留下任何注记。终有一日约翰·马斯顿会踏上这条封冻的山路,他们在同一处空地驻足,在同一处槛栏拴马,他们的身影、他们足迹会在同一片雪上重合,而无人知晓。
那时,1899年也已无迹可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