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小泽征尔逝世想到的

据日本媒体2月9日报道，世界顶级指挥大师小泽征尔于本月6日因心力衰竭在家中去世，享年88岁。

上世纪七十年代，小泽征尔访问中国，受到邓小平等中国领导人接见，并指挥中国交响乐团演奏。我那时候高中毕业不久，对西洋音乐特别是交响乐的知识基本上等于零，通过当时的电视和报纸知道了这位世界级指挥家的大名，但也仅此而已。

数十年来，随着我不断涉猎西洋古典音乐，对小泽征尔的了解也逐渐加深。不过，这位指挥大师往生以后，我印象最深的不是他在世界交响乐坛的地位，他的出神入化的指挥艺术，他在聆听中央音乐学院附中年轻学生姜建华演奏《二泉映月》时表现出的对这首中国民间音乐的虔敬心情以及他晚年罹患阿尔茨海默病后，同为世界级指挥家祖宾·梅塔牵着他的手上台指挥的感人轶事，而是他的出身，他对中国的感情，为中国交响乐走向世界、中西方古典音乐交流以及培养中国音乐人才作出的贡献和由此引发的我们应该如何正确对待历史，特别是中日关系的思考。

根据公开资料，小泽征尔于1935年出生于中国沈阳。其父小泽开作当时在中国行医，是日本军国主义侵略中国并拓殖中国东北的狂热鼓吹者和支持者，也是当时所谓“满洲国协和会”的创始人之一。 小泽开作与当时占领东北的日本关东军要员关系密切，小泽征尔的名字就是分别取自其好友，侵华战犯板垣征四郎和石原莞尔两人名字中的一字。

如果按照时下流行的仇日逻辑，作为不折不扣的侵华狂热分子小泽开作的儿子，小泽征尔也肯定是“反华分子”，应该是中国抵制和批判的对象。

然而，出生中国的小泽征尔深受日本战后民主主义思想影响，对中国抱有非常深厚的感情。相关资料显示，小泽征尔是世界级指挥大师中对中国最为友好，访华次数最多的一位。他在其自传《指挥生涯》中动情地说:“我一半是中国人，一半是日本人。”

1976年 他第一次访问中国，此后他单独或率团访问中国不下十次。1978年他访问中国期间指挥中央乐团演出，带给中央乐团全新的演奏和指挥方法和视角。第二年他率领世界顶级的波士顿交响乐团访华，为中国音乐家和西洋古典音乐爱好者打开了亲耳聆听和领略西洋古典音乐之窗，在华期间，邓小平宋庆龄等国家领导人亲临现场观看演出并和他进行了友好交谈。

小泽征尔不仅给中国音乐家带来了世界一流的交响乐，而且大力推动中国音乐家和中国音乐走向世界。

早在1979年波士顿交响乐团访华演出期间，他就邀请中央乐团钢琴家刘诗昆和琵琶演奏家刘德海随团访美。两位中国音乐家的精湛技艺和高超水平在波士顿引起轰动和巨大反响，美国主流媒体也对此做了报道，并给予很高评价。

此后不久，小泽征尔又邀请姜建华、刘德海、韩中杰和扬琴演奏家黄河等人赴美参加坦格伍德音乐节（Tanglewood Festival），与美国波士顿交响乐团、旧金山交响乐团合作献演。

小泽征尔不仅推动中国音乐家走向世界舞台，而且为培养中国年轻音乐家做出巨大努力和贡献。中国国家大剧院艺术总监、著名指挥家陈佐湟曾参加小泽征尔举办的大师班，并被他推荐到世界顶级音乐学院茱莉亚音乐学院深造，提到小泽征尔，他动情地说，“小泽征尔是我的恩师，虽然他不曾正式教过我，但是我的音乐生涯，因他而改变。”

小泽征尔在母亲生前，每次来华演出都带上母亲，母亲去世后，他把母亲的骨灰埋在了北京故居的树下。

侵华日军或“军国主义分子”的二代中不仅有许多人像小泽征尔一样，对中国抱有很深的感情，当年许多侵华日军回国后也抱着负罪感为中日友好和中国的经济社会发展殚精竭虑四处奔走做出自己的贡献（顺便提一下，深受日军侵略之害的中国国民政府以德报怨，在日军投降后第二年就遣返了绝大多数日军战俘。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60万被俘的关东军被苏联强行扣押做苦工，十年后仅有40万人回到日本）。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没有这批人的努力，中日之间就不可能有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友好氛围，中国改革开放急需的资金技术和人才、市场的瓶颈也难以被打破，中国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的进程就肯定会滞后许多。

我们这一代人对邓小平访日期间言辞恳切地请松下老先生帮忙的影像记忆犹新；当年聂荣臻元帅战场上救下的日本小女孩时隔四十年以后带着全家回到中国，当面向聂荣臻元帅表达感激之情的故事令人动容。还有远山正瑛等日本友人帮助中国的故事都深深地留在我们的记忆中。

日本侵华的历史以及两国之间的种种问题是客观存在。但是如何对待，怎样处理这些历史和现实问题则取决于我们的认识与格局。

今天妨碍两国友好的主要问题在八十年代也同样存在，我们应该思考为什么那一代在战场与侵华日军拼杀的领导人能够放下历史旧怨，搁置两国争议，努力推动中日友好，而没有经历过战争的后辈反而抱住历史恩怨不放，以至于在今天的中国，仇日居然形成了社会思潮和政治正确？

日本侵华战争结束已近80年，亲历战争的一代人及其第二代甚至第三代已逐步退出历史舞台。如果说侵华日军及其第二代中的许多人怀有负罪和赎罪心理，或因曾经在中国的生活与成长经历，对中国友好，愿意为中国经济社会发展做出自己的努力，如今没有了历史负担的日本社会各界精英和普通人与中国的交往中已经不再具有他们前辈的感情色彩。

当今世界曾经遭受过日本侵略至今仍然无法走出历史悲情，社会弥漫着强烈的反日情绪的有影响的国家只有中国。而这种仇日情绪有着强烈的盲目性和选择性。是时候解开中日关系的历史死结，在尊重和互利的基础上开启全新的中日国家关系了！

斯人已去，但愿更多的人能够从小泽征尔与中国的关系，对中国的友好感情中得到启发，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克服种种阻力推动中日友好关系继续发展。

注:本文写作过程中参考了北京日报纪事《他是世界指挥大师，与中国有剪不断的情缘》一文，除第9张图片，其他图片都转载自这篇文章。特此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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