菠萝洞洞 24-02-12 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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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吃点乡土群秀。
两人一个村的,村里都穷,小秀家尤其突出,因为没有男人,他妈带着他老受欺负,连地都被人占了一半,家里揭不开锅,秀秀瘦得像小竹竿。

邵群家里也穷,但好在人丁兴旺,他爸也是个能干的,在外面打拼,日子正一天天变好,家里还算过得去。

那年小秀八岁,群子四岁,有人下乡教书,他们俩就进了一个学堂。小秀对知识充满渴望,觉得坐在学堂里可比在地里有意思多了,可群子还小,觉得在田野里最好玩,他顽皮捣蛋的性格让很多人都不满。

“哥哥这有什么好听的,我家大黄狗上去叫两声都比他说的好听。”群子在木桌下把两条蚯蚓打成结。
“嘘,先生说了,上课不许说话。”

群子把蚯蚓团塞到小秀手里,小秀看手心里那团蠕动的虫子,被吓得惊叫,先生放下书,推眼镜,指着他俩去后面罚站。

放学后两人走在小道上,群子手里的蚯蚓已经蔫吧了,路过先生的临时住所,小手一甩就把蚯蚓从窗户摔到先生的枕头上。

他跟在李程秀身后,看着李程秀打了补丁的袖口,又看见他细细的手臂。

“哥哥,你的手还没有虫子有肉呢。”群子上去牵他,小秀怕他摔池塘里,拉着他的手一路走回家。

第二日邵群又坐在小秀旁边,他偷摸着从衣兜里拿东西,小秀害怕又是虫子,连忙按住他的手,两人拉扯半天,一块儿淡黄色的东西摔出来。

“你看,我给你带的豆糕都掉地上了!”群子指着地上掉渣的东西。
小秀等先生放学,就用手绢把地上的豆糕捡起来。

“这是给我的吗?”
“当然是给你的了,我爹爹从北方寄来的,很好吃。”

小秀咬了一口粘着沙土的豆糕,惊艳一瞬后小口小口咬,生怕吃完似的。

“哥哥要多吃,哥哥太瘦了。”小邵群又从兜里抓出一个被线拴住腿的蚂蚱。
李程秀看见后呆楞了,吞下这细腻又哽喉的豆糕,说:“以后不要把吃的和虫子放到一起。”

在此之后小邵群就天天给小秀带吃的,有时候是一片腊肉,有时候是半个橘子,还有甚者是一只鸭腿。

小秀看到鸭腿的时候当然还给他了,但小邵群说你要是不吃,我姐姐就要偷拿去喂大黄狗了。

小秀虽然心里很不安,但是想到妈妈已经很久没吃过肉了,他把鸭腿收起来,对顽皮捣蛋的小邵群充满难以言喻的情感。

邵群五岁就是个小坏蛋了,他看不惯有人欺负自己姐姐,就偷摸着把大黄狗放进人家鸡棚,咬死了人家的小鸡,踩碎了刚下的鸡蛋;他还讨厌一个比他大的孩子,那个孩子每次路过他们家门口都要吐口水,小邵群就赶着家里的大鹅去人家门口拉屎……

很多小孩都说他是坏蛋,都排挤他,不和他玩,但小秀总觉得群子是个好孩子,更何况吃人嘴软,他跟着小邵群每天都能多吃一口,对群子简直比他姐姐对他还好,但每每想到自己对他好的动机,都觉得羞愧不已。

群子不懂小秀在想什么,只觉得这个哥哥就是喜欢他。
他本就是家里受尽宠爱的老幺,家里也因为他爸成为了这方圆几十里最富裕的人家,再加上小秀几乎无条件的对他好,让他有了无论自己做什么事都会有人爱他的底气,因此行事随着年龄增长越发狂妄。

小秀十四岁的时候母亲去世了,那天他妈妈尸骨未寒,有人打着哀悼的名头来到他家,说着要按人头分地,他母亲死了,这地自然又要小些,小秀红着眼睛看一群五大三粗的人在自己的泥巴房子里唾沫横飞,相互争执被分出来的地应该属于哪家。

黄色的板牙,贪婪的巨口,推搡的人群,影子就像猛兽要把小秀分食殆尽。

那群人挣上头,扯着衣领把瘦弱的李程秀拉到人群最中间,问他这块地应该给王家、李家还是张家。

小秀哆哆嗦嗦说不出话,看得为首的男人都要打他了,一声巨响让这群人瞬间抱头。

“枪!谁开枪了!”

众人回头,十岁的邵群站在门口,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人群。

“谁他娘让你们来分地的?这一片哪家说了算没点儿数吗!”他一开口,哪有十岁小孩的样子,完全就是个恶棍。

众人不平,邵群没犹豫地朝张家带来的狗开枪,一见血这场面一下就安静了。

“滚!都他娘的给我滚!滚得慢的老子送你吃枪子儿!”

人群散去,那条狗没跟上主人,任命地趴在地上。
小秀也吓坏了,把那条受伤的狗拖到旁边,愣愣地用手按住血窟窿。

他眼泪婆娑,“怎么办,怎么办邵群,你杀狗了……”
“这不还没死吗?”邵群把自己衣服脱下来按住伤口,“最多瘸个腿儿,死不了。”

“你…你哪里来的枪?”李程秀晶亮的眼睛在月光下看他。
“你别管,把血按住了,我明天给狗带点药,不会死的。”他看向家的方向,眼里有点不安,“我先回去了,明天等我一起挖坑把你妈埋了。”

李程秀把狗抱到屋子的草堆上,又重新跪到他妈妈身前。

邵群说的明天来了,但他却没有来。
李程秀一边哭一边挖坑,回家途中还给狗带草药,一直等到夜里也没等来邵群。

邵群不是不来,是来不了。
枪是他偷来的,回家他爸抄了根棍子差点没把他打死,打完一连三天邵群连翻身都做不到。

终于他能动了,先是对着他爸哭了一顿,把他爸气哭消了才没接着挨打。
邵群他爸也清楚那晚上的事了,他亲自去李程秀家看了一眼,确实可怜,这天下又不太平,说不准哪天这孤儿就死路边了都没人收尸。

他瞪李程秀,说邵群为了他现在床都下不了,李程秀扑通一声跪下说都是因为自己,让邵父打他别打邵群,就差给人磕头了。

“听说你念书好,识得几个字?”
“先生教过的,我都记得。”

邵父要把李程秀带回家做仆人,他安置好他妈妈就马不停蹄跑去邵家,邵父没让他见邵群,总打发他做杂事,慢慢相处下来发现李程秀没问题,甚至可以说是个不错的孩子,自己儿子长成这样真就是他自己的原因,谁都没法怪罪,想到这他心都梗了。

邵群十二岁跟着他爸去城里念书,李程秀也沾了福气,得到了继续念书的机会。

最开始几年毕竟人生地不熟,惹事也得有点分寸,邵群在大城市里有所收敛。

不过他在学校里结识了几个朋友——逊哥大厉小升,都是城里的公子哥儿,在和他们相处的日常中也渐渐发觉自己家是真他妈牛逼啊,就算他在这又闹点什么都无所谓。

十八岁的秀秀每晚回家会先做饭再温书,十四岁的邵群已经伙着人去歌舞厅玩了。
秀秀劝他好好念书,今后才能撑起邵家,邵群学会了抽烟,朝他吐一口灰白的烟气说:“有你念不就行了。”

秀秀很心疼地看他,觉得邵群不应该这样。

某天晚上秀秀去歌舞厅想把邵群拉回家,两人在里面拉拉扯扯,不一会随行的朋友就开始起哄,邵群喝了酒,觉得他们起哄很有意思,就拉着李程秀接吻。

李程秀简直惊呆了,反应过来后一把推开他,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他,然后慢慢后退。

邵群一下没站稳跌倒在地,觉得丢面儿了,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比如不是我你那有机会来这里?你念的书哪一本不是邵家给的?谁给他的勇气来管自己?

李程秀面对一连串的质问脸都白了,可这时候他还想把邵群带回去,邵群犯浑,无意间踢了他一脚,李程秀捂着肚子,很快被侍应生带出去。

邵群太醉了,他不放心,蹲在门口等邵群出来,在冷冷的夜风里想曾经叫他哥哥的那个小孩是不是永远消失了。

邵群一夜没出来,李程秀旷课等他,一直到中午才见到人。

两人相顾无言,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凝固,在改变。

某天晚上邵群打包了饭菜回来打算给李程秀道歉,却很久都没等到放学的李程秀。
已经很晚门才被打开,李程秀看见饭桌边坐的人还吓一跳。

“去干嘛了这么晚才回来?”
李程秀终于找到机会和邵群谈话了,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在他面前演算一遍,最后给一个数字打了个圈。

“我以后要把这些钱还上,所以现在在兼职卖晚报。”
十五岁的邵群看着那张纸,把烟头按灭在数字上。

“卖晚报得多久才能还上?不如来点更快的,我按舞厅里小姐最高价格给你算怎么样?”
“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不让我去吗?那我就不去了,有什么需求我直接找你。”

“什么意思?”李程秀已经开始哽咽。
“哥哥,你都十九岁了,我说的很难理解吗?”

李程秀眼泪模糊双眼。
他原本只是心疼邵群年纪轻轻就虚度年华纸醉金迷,没想到他居然还做了那种事。

转眼又过了一年,李程秀考上大学,学的算术,邵群半大不小,他爸叫他一起做事,他没拒绝。

两人之间的情谊早就变了,这套房子本来就是为了他俩念书准备的,现在也用不上了。

他们打算搬离,李程秀收拾东西,屋子里一下就空了很多,邵群就坐在椅子上抽烟。

两人没说一句话,临走前李程秀打破沉默,他走到邵群面前,把他手里的烟拿走,说:“你还那么年轻,以后少抽点吧。”

“你现在不欠我的,就别来关心了。”
这是他们最后一句话。
李程秀提着箱子转身离开,邵群坐了很久,最后只带走他们刚来城里时李程秀去寺庙给他求的红绳。

李程秀去到南方读书,在这里他结识了很多朋友,有读不完的书、听不完的课,但再也没有什么让他觉得那么重要。

李程秀端坐着听课,邵群端着枪在太阳底下训练;
李程秀笔尖唰唰,邵群枪林弹雨;
李程秀的老师拿着他的研究感到欣慰,邵群因为作战胜利在军帐里受奖;
李程秀拿着奖状和组员、老师站在相机前,邵群带着功勋站在喝彩的战友前。

李程秀夜里自习,忽然感到胸口一疼,他缓了很久,慢慢趴到桌子上哭出来。

日子过去两年,战火绵延到南方,很多人都在逃难,学校也在紧急转移。
李程秀走的太晚了,被连天的炮火堵在宿舍出不去。
外面枪声不停,硝烟四起,炮弹轰鸣,连地都在震动。

李程秀捂着耳朵躲在桌子下,在浓浓的烟雾中睁不开眼,他大概猜到这是什么气体,但他刚站起来就快被呛死了,他疯狂咳嗽,入肺的烟雾只多不少,他倒在地上,脑海里开始走马灯,从母亲开始,烟气结束,中间一幕幕都是邵群。

他快咳不动了,或许他命该如此,即使是走出了穷苦的村落、狭小的泥房,也逃不过这世界浩瀚烟尘将他按倒在地。

绝望之际,一双大手将他拖起来,甩到背上就向外跑去。

他好想睁眼看看是不是得救了,可眼睛太痛了,整个人都虚浮着,分不清生存与死亡。

李程秀在一间实木风格屋子里醒来,有人拿来药水叫他洗眼睛,他坐起来,发现自己嗓子好像坏了,眼睛也看不清。
那人却告诉他都可以恢复,他被救的时候并没有在毒气里待太久。

是邵群救了他。
李程秀在恢复期间得知的。
邵群把他从宿舍楼背出来就交给了其他人,让别人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自己头也不回地冲进硝烟里,至今都没回来。

这仗打了很久,邵群一次又一次在阎王眼皮子底下溜走。
李程秀跟着人做后勤,帮医生的时候见到邵群身上很多触目惊心的伤,胸口那一一道疤,是差点让他再也见不到邵群的枪伤。

李程秀给邵群换药的时候意识到他长大了,已经不是四岁叫他哥哥给他零嘴儿的小孩儿,也不是十五岁时叫他哥哥做尽混蛋事儿的刺头儿,他长大了,长成了可以撑起一片天的男人。

两人在一次次的生死之际相互羁绊,血肉在一个个伤口间交织、生根、最后融为一体。

战争结束了,邵群和他爸都还活着,受功勋那天爷俩身上挂的简直和身体里伤的数量都快对应了。

和平后国家投入建设,邵群跟着以前认识的朋友做起生意,李程秀自然而然接过账本在家里管账,瘸腿狗也从乡下接到城里。

邵群在外面接触了很多新鲜玩意,房子买了,车也开上了,夜里还带回家好几条洋裙子。

李程秀瞪他,说自己怎么能穿这些,邵群立马开始装可怜,说自己提心吊胆过了这么久,现在松懈下来有点逾越了,这只是他一时兴起的小愿望而已。

李程秀看不得他失落的眼神,红着脸换了,被折腾了一宿。

后来随着年龄增长,邵群生意越做越大,李程秀也因为丰富的经验被聘请去大学教书。

两人领养了一个儿子,小孩问到以前的故事时,李程秀摘下眼镜笑着说,“你爸四岁就偷着家里吃的给我,十岁就敢偷你爷爷的枪给我出头,去城里读书时他不专心,但每次回家都给我带些新奇玩意放到床头,后来打仗,营地被炸了,我当时已经转移,但心里怕,就回头跑,正好看见房子塌了,从木堆里把你爸扒拉出来,事后他可哭惨了,说什么都要娶我。”

邵群把正装外套脱了,说你可别埋汰我了,我肯定没哭,然后指着那个扒在桌边的小孩说,家里只有他会哭。

李程秀笑了,合上账本,单手抱起正正,三人陆续进了卧室,花型台灯一关,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三人均韵绵长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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