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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丕植】三剑
魏太子三剑,曰飞景,曰流采,曰华锋。淬火初成,百剑皆碎,不敢交接,是为王剑。
剑出之时,天寒地坼,落木覆雪。曹丕手执第一柄剑立于阶下。黄钟震动,剑身铮鸣,瞬息而过。
雪光曜目,眼前昏黑,他听得有人唤他:“哥哥,哥哥。”
他挥出一剑,劈开晦暗,得见天日,却不得伸展手脚——他变成了一株草。而一旁唤他的是一棵芽,在风中探头探脑。
风钝钝地吹着,曹丕脑中混沌,他记得,他不应该是一棵草的,他应该是……应该是什么?
曹植在旁边摆动着:“女娲去造东西了,她取名叫人,听说很活泼。哥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造物呢?”
人?
曹丕说:“我应当是人。”
曹植说:“他们刚刚会动,还是呆呆的。哥哥你怎么会是人呢。”
曹丕问:“你说他们活泼?”
曹植又晃着:“那是和其他造物比。他们当然不如我们啊。”
不对,人是万物之灵。
曹丕反驳道:“草木不如人。”
“可是哥哥,”曹植说,“我们是在一起的,人是分散的。你可以听到我在想什么,我也可以听到你的声音。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声音,谁都听不到,他们不好。”
曹丕听到了他扎根的这片土地,水在他脚下流淌而过,风带来的阳光铺成他们的衣裳。蓬勃的生机在他身上绽放,他被温暖裹在根系之中,几乎要以为自己也是草木了。
曹植的叶子歪过来缠着他:“哥哥,你在想的我为什么不明白?”
我在想什么?
是阳春长成,是人生天壤,我观天地草木,我怜草木,却不该成为草木。
他伸展着枝干,煅出飞景,剖开相连的根系,将曹植剥离,斩断连理枝。
曹植的声音远了又近了:“我不懂你为什么要抛下我,但如果你想做人,那我也去做人好了。”
飞景钉在厚重的树干之上,曹丕取出第二柄剑。剑刃初开,光华如彩虹垂天。
他挑开层层纱幔,乐声清扬,锦瑟之上的手轻快地拨着,音韵越过重重烟云,勾住他手中的剑。
他同剑一同深入云霭,那只手将锦瑟抛向他,展着衣袖蹁跹相拜。
曹丕奏了一声,清越入耳,如金石相交。向他拜着的人也笑起来,为他捧来白玉卮,满斟美酒,敬在案前。
他和他的脸隐在烟云之中,他去取白玉卮,却被另一只手覆上。美酒倾倒,帷幔低垂,指尖颤动着叹息,十指纠缠不休。
曹丕说:“今日乐。”
那人跟着他说:“今日乐。”
曹丕说:“不可忘。”
那人喟叹一声:“不可忘。”
曹丕说:“乐未央。”
那人笑起来,金玉衔成的地面波光粼粼,萧管奏起乐来,唱着他的诗:“今日乐,不可忘,乐未央。”
管弦之上的手忽地嶙峋见骨,落在他耳侧的乌发堆雪,清越的声音沙哑起来:“你会忘记我吗?”
曹丕叹息一声:“我会忘记你的。”
他低下头,烟云散去,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又问着:“你会忘记我吗?”
曹丕的目光与他在倒影中相遇,那是一张属于曹植的脸。
他说:“我要忘记你。”
曹植走近他,和他耳鬓厮磨:“哥哥,看看我现在的脸,这样也算我们白头了,你还要丢下我吗?”
欢愉之后的情热退却,曹丕凝视着曹植祈求的神情。人非草木,我的情可托付于他吗?他对我的爱流淌在笔下,可我却不知道辞句粉饰后的真心有多少。情深一时,泛泛而已。
流采越众而出,钉住地面的倒影,曹丕取来第三柄剑。
曹植走过来:“太子的百辟剑已成,是不是可以与我比试一番了?”
曹丕说:“百辟剑不为取乐。”
曹植问:“你的剑对着别人可以玩乐,对着我只想杀人是吗?”
曹丕看他嘲讽的脸,从之前的梦中醒来。同蔓连枝的亲密、倾身纵情的执着,都不是现在的曹子建。
飞景见天地亘古,流采诫人间须臾,那华锋又是如何?
曹植等了他一会儿,似乎烦了:“二哥,你要忍到什么时候?对所有人用着同一张脸不会倦吗?还没装够好哥哥的样子吗?明明你已经赢了。”
他取出自己的剑:“我却装不成好弟弟,你要让我输得心服。”
华锋跃至曹丕掌心,轻而易举地击飞曹植手中的剑,在他身上留下一道剑痕。
曹植撕开衣襟,系上胸前的伤口,冷声道:“这柄剑兄长拿好了,说不定他饮了我的血,还会迫不及待地饮第二次。到时兄长记得制住你的剑,免得让自己背上杀弟的污名。”
曹丕想,我应该记得,在我成为太子之时的曹子建,不会有这种怨恨又讥讽的目光。至少在这时,他的恨不至于此。这三柄剑中的曹植都是虚妄。
他平静地问:“你这样恨我?”
曹植说:“对。”
曹丕问:“你想杀掉我吗?”
曹植迟疑了下:“不。”
曹丕笑了:“你挑衅我只是为了让我不痛快?你以为自己还是父兄庇佑下的孩童吗?可是我们的相争是生死之争。”
他还教起曹植:“你该带着父亲赐你的百辟刀向我求教,我出手是不敬君父,推拒是不恤臣弟。你一时意气能得到什么?”
曹植疑道:“你当真是我二哥?”
曹丕取来华锋,曹植的血在剑刃未干。他说:“不,我是天下之主,是飞景、流采、华锋之主,所以我不会按一柄剑的心意去做。”
剑身流光溢彩,照不出他的脸。
曹丕说:“你们都不是曹植,你们是片刻的他,爱是轻薄的,恨也是轻薄的。我没有抛下过年幼的他,他也不会屈身于一时的欢愉。你还像些样子,也不是他。我不信他,更不会信你们。”
曹植惊诧着,欣喜了一瞬,又对他笑得很淡,更像是他的影子,也更像他的四弟,在怅惘中隐去。
华锋飞起,与飞景、流采一同呈在桌案之上。
阳春长成,好景从容,他翻开写好的志怪录:飞景消魂,流采夺魄,华锋饮血辟妖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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