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文学 「月亮」

大秀前的最后一次彩排。

化妆室灯光明亮，我看着模特身上层叠交错的婚纱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曳动，只觉得过去几个月熬夜改稿的痛苦都在此时一扫而空。

“好漂亮的设计，”模特小姐低头抚摸裙身，很是欢喜的样子，“要是我结婚的时候能穿这条就好了，比我订的那套不知道要漂亮多少。”

“你要结婚了吗，”我放下手里的别针，连声道，“恭喜！”

因着这几日的修改和彩排，我和模特熟悉了不少。她大抵是来了兴致，绘声绘色地同我讲起了她和丈夫的认识经过。

“其实就是相亲，朋友介绍的。说起来现在相亲市场太可怕了，能称得上是正常的男的都少之又少，”模特似乎是想起来什么不愉快的经历，皱着眉头道，“遇到我老公之前，我都想着干脆单身一辈子算了。”

我深感赞同地点点头，附声道：“前段时间朋友带我去了联谊，虽然对面几位男士工作收入都不错，但人真的一个比一个奇怪。”

“其实同事也不错呀，你们万甄可是大集团，应该有不少优质男吧，”模特小姐若有所思地说道，“我来的时候看到你们公司有个男的，高高的，身材很好跟模特似的，穿着西装戴金丝眼镜，还蛮帅的。”

这个描述，怎么那么像……心里生出一个不好的念头，我顿了顿，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向着模特小姐问道：“是他吗？”

“对，你认识？”

“我们公司老板。”我苦着脸说道。

“哇，年轻有为啊。”

“万事也不能看表面，”我神秘兮兮地向模特小姐靠近了一步，小声八卦说，“听说他和家里亲戚关系处得不太好，还离过婚了。”

对上这人，不说点什么坏话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那确实不太好啊……”模特小姐若有所思摸了摸下巴，突然回过神连忙松开手，凑到镜子前端详是不是抹掉了妆。

闲话完毕，我收拾东西准备去现场再看看。没想到刚出门，正看到陆沉和几位设计部的高管在走廊上谈话，看样子正是来视察大秀情况的。

我从陆沉身边走过，没由来的觉得一阵心虚，想起他的听力比常人好上许多，不知道刚刚会不会听到了我说他坏话。

不过陆沉和我一样，到了年底忙得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这次大秀也还有很多事情要安排，这段时间下来，我们连见面的次数都寥寥可数，说人坏话的心虚也就暂时抛到了脑后。一直到给陆沉送审批文件的时候，看着他低头签名的样子，才突然想起了这一茬来。

其实已经过去好几天了，现在提起来是不是有些多余？但要不问清楚的话，以后见到他的时候我都会想起这件事来吧。

接过陆沉递来的文件，我不由自主地问道：“你去大秀现场那天，有没有听到我和模特说……”

闻言，陆沉放下手里的钢笔，坦诚道：“抱歉，我不是有意听见的。”

还真的听见了……

“我知道。”我小声说，只觉得后背都紧了起来，一时无比尴尬。

听力比别人好不是他的错，虽然他明明是可以屏蔽的……但说人小话被抓包的毕竟是我，于情于理我才是应该道歉的一方。

我抱着文件尴尬到道：“对不起，我……”

“你说的本就是实话。”陆沉淡笑道。

“那也不应该在背地里这样说人的。”陆沉坦然的态度让我更是内疚，明明我最清楚陆家是怎样复杂的情况。

“如果觉得内疚的话，”陆沉唇角微扬，慢声道，“我可以要一个补偿吗？”

“嗯？”

“公司今天发的年货有些多，你一个人不好带回家，就让我送你回去吧。”

一直到坐上车，我的脑子还晕乎乎的。

道歉和他开车送我回家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说起来前几天被朋友带去联谊的时候还在餐厅碰到了这人。

虽然过程中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甚至连招呼都没打过，但因着他在，我总觉得身上好像覆着一层薄雾似的目光，每一个动作都不自觉地变得生硬起来。

待我终于忍不住向陆沉所在的位置看去，却只看到他在安静地品尝食物，似乎一切都只是我的错觉。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我探究的目光，他抬起头淡笑着看向我。视线交错，我迅速低下头，掩饰被抓包的心虚。

无论如何，真是一场糟糕透了的联谊。

一直到最后要离开的时候，联谊的一个男士坚持要送我回家，我不想暴露住址，就说已经叫了车。话语间正看到陆沉的车驶来，连忙向他招了招手，火速钻进了车里跑路。

现在想起来，陆沉那时怕也是故意开过来的。

不过好歹也算是他帮忙解了围，再加上这一次送我回家，还是我欠了他人情。

虽然我们离婚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但无论我是否愿意，陆沉确实帮了我许多忙。说好的两不相欠成了赌气，最终还是我单方面地亏欠。如果当真有人情欠债，我大抵还要给万甄做牛做马好多年才能换上。

想起那天跟模特说的那些坏话，更是一阵心虚，心里竟奇异地感觉到了一丝对陆沉的内疚。

不是一个好兆头。

冬日的夜晚总是来得格外早。正是晚高峰，车流如同城市蛰伏的兽，向着不同的方向前行，寻找栖息的居所。

陆沉在一处红灯前停下，车里大提琴乐声低沉，他转头看向我，突然说道：“那天是朋友请我来试菜，才刚好遇到了你们。”顿了顿，又补充道，“是男性朋友。”

他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狐疑地转过脸，试图在他身上找到一些动用天赋的痕迹，终于还是失败而归。

应该只是这人老奸巨猾会察言观色罢了。

大抵是察觉到了我的怀疑，陆沉弯了弯眼，说道：“我看你那时候有些醉了，不太想说话，就没有和你说。”

“你和谁出去玩都和我没关系，”我转头看向正前方的车流，随口道，“是不是后悔那么早结婚了，这下身价跌了好多呢。”

“你会介意吗？”陆沉反问道。

出乎意料的回应，我怔了怔，说道：“我介意结过婚的。”

“嗯，”他难得沉默了片刻，淡声道，“你确实值得更好的。”

听到他的话，只觉得心里一下变得更乱。我嘟囔道：“我不也离过婚，一个人凑合着过吧。”

绿灯亮起，汽车平稳地启动，我掩饰地看向车窗外。窗外风景片片驶过，日复一日，似乎变化了许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过。

“所有事情你总是能做得很好，”我听到陆沉慢声道，“并不是凑合。”

汽车停下，已经到了我小区楼下。

我没有急着走，坐着继续说道：“明明你也是，你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心里没由来地泛起一阵酸，大概是想到总有一天我们会彻底分开，从此走向不同的方向。

已是入夜，天边挂着钩似的一弯月，清冷冷的坠在风里。我望向陆沉，明明那样近，却看不透他脸上的表情。想起过去的那些时光里，他是否也是这样，独自一个人在这片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

“城市灯光绚烂，即便没有月亮也足以照见黑暗，” 陆沉慢声道，“但是没有人想要失去月亮。”

月色流淌，照见万户。车室陷落寂静，似乎连心跳也清晰可闻。他望向我，一手向我伸来，却不知为什么，在即将触及到我的脸侧的时候停下，终于还是收回。

我看着他的眼睛，暗红色的瞳眸浸在潮湿的黑暗里，辨不清其间的情绪。

他笑了笑，望向远处那一轮月。

“只是有过被月亮照见的时光，就再也无法平静地回到那片黑暗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