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柏桦
24-02-15 06:29 微博认证:诗人 《水绘仙侣》《一点墨》

忆江南
——给张枣

在我最孤独的时候
我总是凝望云天
我不知道我是在祈祷
或者,我已经幸存?
——张枣《云天》

江风引雨,春事寂寂
(今年的语言好陈旧)
晚来燕仍按套路游戏……
这是我病酒后的第二日

我的俊友,来,三月三
别说什么“我欲归去……”
这告别的学问复杂、深奥
需要我们一生来学习

让我们再玩一会儿
那失传的小弓和掩韵吧
让我们记住彼此,2008
同里灯下最后补饮的样子

未来……未来在哪里?
山水于山水,岁月于岁月
人于人,好像没有了未来
现在,我开始了回忆……

一面镜子,一朵花
一个诗人在等待什么命运?
一个城市,一次黎明
一位隔江人在雨声中梳洗

注释一:“江风引雨”,出自王昌龄《送魏二》一句:“江风引雨入船凉”。
注释二:“我欲归去”此句乃我虚拟的张枣的声音,即张枣在此开口说话了。另,此句亦出自陶潜名句“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当然也出自苏轼的流行调《水调歌头》中一句“我欲乘风归去”。
注释三:为何说“这告别的学问复杂、深奥,需要我们一生来学习”?里尔克(Maria Rilke )有一个观点,即他认为人的一生中最难掌握的一门学问就是“告别”。我们该如何向亲人、情人或朋友告别呢?里尔克用他的一生在学习这门告别的学问。他在《杜伊诺哀歌》第八首结尾时就说过“我们活着,不断地告别。”(程抱一译文)曼德尔斯塔姆(Osip Mandelstam)在其一首诗中也说过:“I have to study the science of good-bye.”翻译过来便是:“我得学习告别的学问。”那“学问”对一位艺术家来说,可是了不得的“科学”(science)呢。帕斯捷尔纳克也说过“做一个人,意味着懂得告别。活着意味着失去。”(见德•贝科夫著,王嘎译《帕斯捷尔纳克传》,人民文学出版社,2016,第688页)顺便再简说二句,中国人也有自己一套告别的学问,如庄子“鼓盆而歌”及陶潜的“托体同山阿”;而日本人则有“一期一会”。告别的学问深似大海——这一点我在许多地方说过——需要我们一代又一代的人来不断地学习和研究。这不,一朝阅读,又发现博尔赫斯对告别也有研究:“道别就是否定永久分离,也就是说:今天咱们权且分手,可是明天还会再见。人们发明了道别,因为,尽管知道人生无常转瞬百年,但却总是相信不会死去。”(《博尔赫斯全集•诗歌卷(上)》,浙江文艺出版社,1999,第121页)
注释四:“小弓”乃大弓的对称,不是正式的武器,只用于游戏,定制二尺八寸,步垛距离以四丈五尺为准。“掩韵”亦古时游戏之一种,取诗中句子,掩藏其叶韵的一字,令人猜测,以得早猜中者为胜。
注释五:“同里”,地名,苏州同里;2008年春,我在那里举行的“三月三诗会”上,见到张枣,那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当时他是那么高兴,他还带领大家去看他在苏州买的房子。他对我说,他一定会在苏州写出好诗。我也为他感到高兴,好像他写诗的生活正在从江南悄悄开始。可惜两年后,他就去世了。
注释六:最后一句化用吴文英《踏莎行》中一句“隔江人在雨声中”。

2010年5月4日

发布于 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