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与尘埃】

读《她来自马里乌波尔》的时候，很多次感动落泪，为作者的母亲叶芙根尼娅的悲剧命运深深打动和伤感。她生于1920年，去世于1956年，只度过了36岁的生命。她的生命，几乎没有享受快乐，全部是痛苦和悲剧。“多么美的女人啊！”人们惊叹，然后又接一句：“多么不幸的女人啊！”

她掉入到二十世纪最黑暗的两段岁月、两个魔鬼的命运齿轮里。首先是斯大林在乌克兰的，然后是希特勒在德国的。她完全被命运碾碎，甚至没有逃脱的希望。1920年出生，怎么逃脱呢？布尔什维克在她出生前已经来到了马里乌波尔，而整个20到30年代，她只是个小孩子。等到她成年，大清洗，紧接着是希特勒的铁蹄。一个战乱中孤身一人在马里乌波尔的女孩，像小动物一样，只能看着自己被命运摧毁。

如果没有布尔什维克和希特勒，她的一生会多么幸福啊。出身在如此富裕的家庭，一生最起码也是安稳和丰裕。历史人造的悲剧不忍去想。

她可以逃脱命运吗？几乎完全不可能。唯一可能最好的命运转折的假设，是她的外祖父、马里乌波尔富商、“船长”朱塞佩早点跑。如果他举家早点跑，自己有那么多船，跑到美国是最好的，跑到英国和法国也不会最坏。为什么革命风起云涌了，他依然没有跑？朱塞佩是1835年出生，到了1917年已经是个八旬老人了。可能他想，自己的时日无多，而“革命”像一辈子见过的大风大浪那样会过去。也可能他多少被女婿雅科夫的“进步”思想影响，或者被那些美好言论影响。不能苛求任何人开天眼——多数人当时何尝不是一腔热血和理想主义呢？女婿雅科夫最后死于1937年“大清洗”的岁月中。“船长”朱塞佩到底是捧着一把金币，和其中一个儿子跑了。不知道他是否跑成功，还是路上死亡。但他留下的女儿，还有外孙女叶芙根尼娅的命运却几乎悉数都是悲剧。

叶芙根尼娅没有躲过斯大林，也没有躲过希特勒。她富裕家族的财产在她出生前已经被掠夺殆尽。在后来的岁月中，希特勒制造的悲剧，给她人生继续增加着不幸。即使在战后，这些“东方劳工”也依然被残酷对待。那时候她可以改变命运吗？她战后的一个机会，是如果可以去美国就好了。但是她和丈夫的美国签证被拒绝。如果那时候她选择一个其他国家呢？法国，或者英国？这种想象似乎美好。但人不仅是无法开天眼，而且她全部岁月都在逃亡，被惊吓，被鄙视，被遗弃，没有任何财产，没有任何现实的能力。一个完全被剥夺的人，“从头开始”又哪有想象中的容易——不及是现实的，而且也是心理的。就像这个始终在惊吓和动乱和炮火中长大的女人，心想战后远赴巴西的领居杳无音讯，一定是船被炮弹炸沉了，或者他们死于巴西的“食人族”之口。

我爱这本书，但读起来真的非常非常难过。人们缺乏人文关怀，到底是因为人们很少看到他人的世界。或者人们觉得自己不是齿轮下的一粒尘埃，觉得自己总能轻松躲过。时间过了一百年，马里乌波尔又落入到魔鬼的手中，成为废墟。如今那里又积了厚厚的尘埃，那些尘埃又是否被悉数同情与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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