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娘叫做徐小喵
24-02-18 00:42 微博认证:时尚博主 时尚撰稿人 微博原创视频博主

✍🏻/深夜故事|雅姨和小Y/

雅姨是我妈多年的同事。在我出生前,她俩就已经在一个单位里工作了。

父亲说,她很善良。有一年,他在单位里不小心被机器压到了脚背,拉了一条挺深的口子,血汩汩地往外冒,是雅姨第一时间冲了上来,用瘦弱的身体,稳稳地扶着他坐下,又眼疾手快地掏出创口贴帮他处理伤口。

母亲说,她是个心灵手巧的人,会织毛衣,也会裁剪衣服,「你当年的那条针织裙,就是她用边角料给你做的。」她还会一手特别精巧的手工。在我为数不多清晰的童年记忆里,她每次来我家做客,总是会笑眯眯地塞给我一大把用珠子串成的小动物:吃竹子的熊猫、呆萌的兔子、栩栩如生的鸭子。珠子和珠子之间串得很扎实,也没有任何遗留下来会割手的毛边。我记得,她每次还会特别贴心地在小动物脑袋上串出一条细绳,方便我把它们系在书包或文具上,在同学面前洋洋得意地炫耀。

我对她最深的印象,实际上是她那个天生智力残缺的儿子。他比我小两岁,我俩认识时,彼此都还不过是一个刚上小学一个还在念幼儿园的年纪,我早就记不得他叫什么名字。不过为了方便,我姑且还是将他叫成小Y。那时候的我还小,分不清是非好歹,对小Y的印象更是惊惧多过同情。有一次我放学回家,看到他坐在我的卧室里,一边用刚擦过鼻涕和口水的手摆弄着我心爱的玩具,一边对我咧嘴笑,怯生生地喊「姐姐」,我却又气又恼到大声哭出来。

其实,小Y是因为出生时发生了意外,大脑缺氧,又患上了脑瘫。医生曾给雅姨下过通知,说小Y这情况活不过19岁。雅姨不作声,心里应该是苦的,好在那时她有一个很贴心也很照顾她们的丈夫,两人相濡以沫,相处了很久。在彼此深爱的一对人面前,再大的困难都不是困难。更何况对他们来说,至少还有19年的时间可以陪着小Y。

我没见过雅姨的丈夫,关于他的印象也是听母亲说的。据说也是性格很好的老实人,勤勤恳恳,吃苦耐劳,和雅姨相亲相爱,对小Y很是细心照顾。在攒足了第一桶金后,他就和雅姨一起开了一家小小的餐厅。餐厅生意很好,蒸蒸日上。雅姨那会儿为了给丈夫帮忙,就申请停职,去给他打下手。雅姨的丈夫很能干,也认真,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就连买菜都要亲自骑上摩托车去市场进货。每天如此,风雨无阻,直到发生了意外。

在小Y一岁的时候,雅姨的丈夫在进货的途中被一辆违规行驶的卡车撞倒,当场丧了命,留下她孤儿寡母。雅姨的婆婆觉得她「克夫」,再加上又生了一个智障的儿子,更是视她不详,自意外发生之后就直接断了联系。而雅姨自己这边的家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她丈夫还健在的时候,雅姨的母亲总会习惯伸手向他们要钱。如今家里的顶梁柱没了,她捞不到什么好处,自然也就不再来往,而善良的雅姨却像是从来不在意这些,还是会定时地给她母亲打钱。

丈夫离世后,雅姨和小Y相依为命。等到小Y四岁左右,她也重新回来上班。家里没人照顾小Y,她就只好把小Y带着来单位。雅姨工作很卖力。当年,他们的部门有三班倒(白班、夜班和深夜班),可以由职工自己选择。但为了能挣更多一点儿钱,她常常自愿连着上三班。但小Y不行,本来就算是普通小孩也不可能在一个散发着浓重机油味儿的机器车间玩,更何况是一个天生智力有残缺的孩子,实在是太危险。部门领导虽然同情,但也没办法,只好劝雅姨别再把小孩带来单位。

好不容易待小Y到了上学的适龄年纪,雅姨曾经把他送到过普通的小学,想让他和正常小孩一起上课。但小Y根本没办法老老实实地坐完一堂45分钟的课,10分钟都不可能。他仿佛像是上了发条的木偶,在众目睽睽下从前门走到后门,又从后门走到前门,好像是在玩一种别人看不懂的游戏,别人目瞪口呆,只有他乐在其中。

尽管如此,雅姨却从没想过把小Y送到特殊学校。我也曾好奇过,但直到今天,我才想明白,也许是因为这位可怜的母亲还残存着一丝卑微的奢望,她仿佛希望通过这种逃避的方式反复安慰自己:小Y也许没病,他只是比别的孩子发育得慢。

可是,小Y还是死了。死在了十四岁。

在小Y因为无法正常上课而被劝退之后,雅姨为了上班养家糊口,不得不每天出门前,就把小Y锁在家楼下的车棚里。那不过是一个不足10平方的小房间,只有一盏小灯,闪着幽幽的光,一扇拉了铁网的窗,距离地面还有不低的高度,还有雅姨每天准备好的面包和牛奶,以及玩具。玩具很多,但也只有这些。这样的日子平平静静、安安稳稳地过了几年。直到有一天,雅姨回到家,照常打开车棚门,却发现小Y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身体早已冰冷。

我没有细问也不敢多问母亲,雅姨那时的精神状态如何。母亲只淡淡地提起了一件小事,那阵子她放心不下雅姨,就常常去看她。雅姨总是笑笑说没事,却会没来由地忽然开始疯狂洗衣服,一边洗,一边从默默落泪到号啕大哭。是真正地撕心裂肺的。
*
「雅姨现在去哪里了?」今天散步时,我没来由地想起了童年的这位长辈,好奇地问。

「退休之后,就去庙里了。」母亲答。

发布于 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