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溪先生文集卷之七

甘陵沈嘉客无谋著

受业门人：
刘梅 秘丕笈 较正

武城后学：
苏伟、苏俊 编次

孙男：寅清 付梓

传

孝廉张公传

夫燕赵之士，慷慨高气节，敢于急人之难，如班椽所称者，固其本事。然君子未当不有意乎？其人则有如今广川张公者，绩交好学，以声闻著河朔间，盖已久矣。余巳卯来京师，始与订侨札之欢，盖是年即收而复业。余与公固同命者也。嗣是往来燕市酒楼间，拍浮上下，反复引人着胜地，而胸中固浩浩落落也，则两人者意又殊惬。又七年，再遇之燕市，而公即以是年奉京兆书，尺布闻无间。盖又八年，而公已殁于里第。距今又十年矣，此其事巳皆如风雨，而予心怦怦如拍浮燕市时。于是拾其遗事而述之，为作张孝廉传。孝廉讳培真，字存之，自号为负劬怀慈氏也。其先燕之龙庆人，永乐间占籍景州，遂为景州人。始祖复初生泰安州州同宁，宁生瓉，瓉生封太仆寺寺丞思恭，思恭生明，以成化庚子举人，治潍县有声，累官至太仆寺寺丞。明生岘，岘生潍，潍生杕，杕生万钟，即公父也。张氏世饱隐德，而公父子虚先生以博学工书特闻，世所称为上官张氏者也。公生三岁而背其父，大人依母徐太夫人呱呱而泣，有识者卜其英声，巳知为张家千里驹。长而就塾，廹近君子，而仁义之道数加于身，则徐母孟母胥有其徵焉。尔弱不好弄，又雅不工俗学，朝极考而夕迁固秩如也。人辄以塗墍为公规，公曰：“子自娱其画牡丹尔独不曰菉竹之极其净，芭蕉之极其空乎？”秔成而试于有司，辄屈其侪。及巳卯入彀，復剔以游成均。试成均，又辄屈其侪，而海内始知有广川之学云。公至性过人，事母以孝闻。在都闻母讣，奔归，越五日勺浆不入口。归而号痛不欲生。三年麻衣蔬食如一日，为赋鲜民经仪一首以自咎，以补白华之所不及。因顽其室曰负劬，又泣题其屋楣曰：“水霜慕慈颜，愐报无地。桮棬愧逆子，报恨终天。”迄今三尺童子皆能口诵其句，此亦足以见公至性所在，抑可以想其孝思之所极矣。甲申间，故所事某先生故，常以口戎触里人心。兵值邻郡安德起事，里人噪起，迫执而送之邻郡，殆且甘心焉。公闻而毅然脱之，戚知泣而阻公曰：“婴众怒而拯败类，诚无策；又祸且及君，寇氛如火，子庐亦昆冈也。侦者已在门矣，请无行。”公曰：“无吾难也。田光先生以燕丹一言之合，辄刎颈以送之，此独非吾乡之人也哉？况素所北面之夫子乎？即缩首蜗窍中，宁不死耶？吾行果矣，无吾难也行。”募壮士数人与俱，俱之安德，留其与俱者城门外，徒步入城，与起事者反覆以大义开陈，闻者韪之而其事逐解。然先生搒且垂死，及昇出，里人犹欲窜敚之，见与俱者知有备，乃始鸟兽散，而某先生完璧归矣。于是里人皆以义侠目公，而公以为鲁米家一辈人，吾即不唾之；然吾固欲诵鲁连之义于不衰尔。以故今之规缩朒者，动以张公为谭柄矣。公为人志意弘深，而处巳接物皆以敦笃之意行之。居恒念先祠。败率众族之长者与谋曰：“水有原，木有本。今之千支千派者皆一水一木也。胡卒图之以安先以睦族姓？”皆曰诺。祠成，而张之子孙皆知吾张之有原原本本也。居无何，而乡之人皆云吾之原本亦当如诸张之原本。百里之内族姓逊穆，皆公始基之也。公生于万历三十五年，殁以顺治十一年，享年四十有七。没后，其门人私谥之曰文惠先生，盖本陶靖节孟贞耀之意云。郎跡涉故事，不必避其同也。有丈夫子四：衡、钰、鏳、镠，皆能读父书，卒父业。衡以辛丑举于礼部，为名进士，海内号曰张友石者也。余诸子著名诸生间，俱以文学行业称其家兄。呰窳生曰：“秦灭而后以儒术著于汉者，江都为最。越千五百年而有张公，望古遥集与江都勿殊。井疆孝友廉贞，好学深思，为世师表。然才不竟施，年不配德，生则义府，没则德圆。如其人，如其人。”世动云古今人不相及，此岂笃论也哉？或曰江都没数世，而孙曾龚始徽以名闻，不闻有子而贤如友石者也。然友石之贤，固足以传张公，而张公之传初不以友石而传。王仲任曰：“朱草之茎如铁，紫芝之栽如豆。”即友石又可以传公矣。

书张公传后

余之生也多于存之十七年，而存之不以余为多。即存之之生少余十七年，而余不以存之为少。今其殁也，又早余十年。何其收局太遽也？其时同，地同，而志意復同。黄落者猶赘附残柯，而郁郁葱葱者巳等作逝水飘风，此又物理之不可论者也。余思之，子长之传长乡，退之之志绍述，亦辄如两人之文。余之老谋病狂有之似之，不堪作存之厮养。猶幸其事无诬其人，无间即其言无文，不足恤也。余旦夕人尔，亦将旦夕执子之祛。存之肯曰：“沈生知我！沈生知我，即地下猶当寻地之下下者为我藏颜地。”吾愧矣，吾愧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