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说法，说“中国的神只负责赐福百姓，不像西方的神到处降下灾祸”。这个说法是不对的，第一，中国的神，尤其是民间俗神，成神享受香火主要靠按闹分配，比如影响力延续数百年的“蒋王”蒋子文。

如果说项羽关公等战死名将受香火可以理解，那么蒋子文成神主打的就是一个“毫无逻辑”，非常符合民间信仰的演变，时不时就会蹦出一个完全没背景没资历的家伙搞偷袭，弯道超车，影响力不仅吊打官方及宗教的正统神祇，更有渊源的其他民间神与之相比也是不如的。

生前无甚功绩的蒋子文纯粹是靠“神闹”上位的，他死后传说四处托梦，表示如果不承认自己是土地神，就会降下时疫、火灾，滋扰百姓。当地民众恐慌，兴祠祭祀，倒逼官府承认这个野路子上位的家伙。后来蒋子文信仰的影响力越来越大，被梁武帝追封为灵帝（资治通鉴），后来和十殿阎王信仰合流，有了成为一殿秦广王的说法。

我个人觉得《历代神仙通鉴》里提供的说法大约可以解释蒋子文信仰的突然兴盛，这本书里提到，孙权称帝后，为了避祖父孙锺的讳，要将南京锺山改名，可能当时当地有少数蒋子文信徒，就借机用蒋字替代了锺字，而这个无心行为在民间看来就变成了官方对于蒋子文信仰的认可，反过来就推动了蒋子文信仰的发展。

无论如何，民间信仰演变如同混沌数学，有时几乎就是蛮不讲理。但要说中国这些民间神不降灾惹祸，那是无视了民间信仰的心理基础，就是因为古代灾祸不断，才树立某个神明用来进行心理按摩和自我开导。

当然，蒋子文作妖不过是让“小飞虫飞进人耳朵里搅扰”，比起旧邀里那个超级小心眼没事就杀全国家庭大儿子的那个什么耶什么华，还算是小打小闹了。

第二，如果说中国的神明不像西方的神明那样对信徒掌握生杀大权，甚至干预世俗社会，对权力分配都能做到予取予夺，那并不是中国神明更慈善，而是中国老百姓的文化倾向决定了神明和民众之间存在着远比西方一神教那种绝对神权更平等的关系，祭拜求神既是信仰体现，又是对神明下达责任要求——做中国地方神明，和儒家思想对官员的理想标准一样，先造福百姓，不然就无法获得高高在上的法理、情理依据。

所谓“国民常性，所察在政事日用，所务在工商耕稼，志尽于有生，语绝于无验。”

你可以说这种超级世俗化的心态鸡贼功利、圆滑世故，所以经常有人如踩鸡脖子般高声疾呼“中国人缺乏信仰！”但就是这种务实、不过分追求传教布道打击异端的心理，成为中华文明顽强生命力的重要基础，如同几乎永远难以完整说明的中国神仙谱系，繁杂无序，但包容灵活。不管你是哪路野神，先做点好事，不然砸你丫像、烧你丫庙的。

#撷贝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