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月nonews,写了战争与和平,日常和非日常的关系。
日本著名医学研究者、精神病理学家中井久夫曾就战争与和平发表论述。中井是了解并见证过战争的一代。日本在太平洋战争中落败时,他读小学六年级。2005年,步入晚年的他写下《对战争与和平的观察》一文,字里行间透露着他对21世纪可能是新的“战争世纪”的焦虑。
中井认为,人类之所以发动战争,是因为战争比和平更有“吸引力”。他说:“战争的逻辑简单明了。它根源于我们人类最深的生命感受。它是一种自豪,一种万能感,一种觉悟。战争会给我们带来狂欢版的精神振奋。反观和平,它是一个以自我为中心,松散缓慢,空虚,漫无目的,充斥赤裸裸的私域和私利、犯罪与不道德肆意横行的时代。较之战争,和平缺乏重大事件,它既无法为人生赋予超越个体生命(流于形式)的意义,也不能给于我们生命的价值。和平是枯燥无聊的。”
受到中井这段论述的启发,上野写下《战争的“吸引力”一文,收录于《为了活下去的思想》一书中。上野指出:“为了那个超越生命的崇高价值,战士可以赌上自己的生命去战斗,真是勇敢且壮丽啊。而对此提出异议的人则会被称作胆小鬼、懦夫……实际上,比平时更为恶毒的压榨、侵占、残暴、迫害都在战争中更加肆无忌惮,却全都被巧妙地掩藏起来了。并且真正让人悲痛辛酸的是,经历过这些恶行的人都已逝去。这仿佛是在说,死人是永远不会开口的。”
在中井看来,“战争是一个过程,而和平则是一种状态。过程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而状态则需要不断用能量加以维持。战争是有吸引力的,想要维持和平,就千万不要掉入恶魔低语召唤的魅惑陷阱中”。中井先生说,和平的真谛是,“直到失去了才当做珍宝”。上野补充道:“明天也会像今天一样,这是多么珍贵啊。如果不这么想的话,女人就不会生育抚养孩子,老人也无法安度晚年。女性主义既不帅气酷炫也不英勇伟大,它是使我们的日常得以持续的思想。我一直认为,英雄主义其实是女性主义的敌人。”
如今回看,中井和上野的论述,恰恰指出了作为非日常的战争和作为日常的和平二者之间的关系。英雄主义代表对日常的超越(并且往往以否定日常的形式出现),代表所谓的牺牲小我成全大义,这套话术常见于战争动员;女性主义则代表日常和对日常的维系。因此,中井所谓的人类发动战争,或许需要加上一个限定语,即无法在日常生活中获得价值感的人才需要发动战争。纵观历史,女性总是和日常密切相关。可以说,女性维持着日常运转,也建构了日常,她们负责喂饱地球上另一半的人口,也负责孕育与抚养。女性的日常意味着明天也会像今天一样,意味着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实践、劳作、生长、联结。但重复不代表上井所谓的“枯燥无聊”,因为每一天都是新的,每一天都可以创造,因此女性从不惧怕日常。而日常,正是和平的基础。
如果无法在日常中获得价值和满足,甚至退一步说,如果不曾参与日常,不知如何喂饱自己,也不懂怎样照料他人,则必然无法体会日常的乐趣,因而有可能要走向日常的反面,即在一种非日常中,实现自我。而这样的自我,究竟是什么呢?日常中的自我是一种不断生成的自我,是一种在关系中不断碰撞和协商的自我,而非日常的自我呢?极有可能如上野所说,是一个“英雄主义的、自恋情节的”自我,是一种自我陶醉。这种自我陶醉的极致,就是发动战争。
因此,要拥抱和平,首先要拥抱日常。和平是日常和对日常的维持,是非暴力,是没有战争,是不威胁,不恐吓,不虚张声势,也不恃强凌弱,是人能在日复一日的生活和对他人的关怀中找到自身价值所在。而这种对日常的拥抱,恰恰是英雄主义的反面,也恰恰是女性主义的意义所在。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