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州往事之二十一
临近中午时,他们坐了两挂马车,往文昌宫小学校去了。出县衙所在的东街,马车往回走,穿过鼓楼再往南,直到南门永清门,再走南墙根儿胡同往东。
文昌宫在义县城的东南角,处于东城墙与南城墙交汇的城里。
韩策远跟梁振寰坐了一挂敞篷的四轮马车在前,孙县长坐着一挂轿子车在后。一进南墙根胡同,就远远的望见东城墙上的魁星楼了。
老韩头平日里极少到这边来。但凡学校有什么仪式活动,韩家都是尹昌焕出面的。昌焕是管家,既经管着韩家名下的生意,也出席一些无关紧要的应酬。
在韩策远的眼中,学校的事也就是无关紧要的。
刚开春儿的时节,是辽西一年中难得的好光景。黄风还没起,天也不那么热。义县的风是很大的,每年春分后,风沙就会刮到夏天才止。
路不平,坑坑洼洼的,靠墙跟儿的地方显得潮湿,左手边挨着民房的北侧倒干爽。十丈高的城墙黑乎乎的,像蹲踞在那里的老人,默不作声的瞅着身前一片片平弧顶的民房。城垛曲曲弯弯,显得冷峻,又露出衰老无力之相。
梁局长,韩会长先说了话,咱们德善县长是海城人,听口音,你也是辽东的?
身穿中山装的梁振寰正襟危坐,但是路面实在是不平整,弄得他的身子一歪一斜的,总往老韩头身上碰。他有些尴尬,用力把身子往外坐。
是啊,我的老家也是海城的。梁振寰很客气的答道。
哦哦,韩会长点了点头,辽东出才俊啊。他笑了笑说。
哈哈哈,哪里哪里,会长过奖了。梁振寰说。
之后便不说话了。老韩头望着路边的人家。一个铁匠炉发出丁丁当当的响声,炉火溅出火星子。做活儿的抡着锤,旁边的一个人朝马车这边望着。
梁振寰坐在右侧,仰着头瞅着城墙。
一蓬蓬衰草枯黄的生在城墙的缝隙里。老韩头轻轻喘了喘气。他同这样年轻的晚辈之间,也没有什么更多的话讲。梁振寰也就是二十八九岁的样子。
他想着县长,以及方才县长说的那些话。孙县长大名孙德善,是北平中国大学毕业的。看样子孙县长很以自己北平大学毕业的身份为荣。中国大学?他说那是孙中山力主创建的学府。韩会长默不作声,就又想到了这两个海城人身前的徽章了。他们肯定都是新派人物。他想,张大帅也是海城人。他晃了晃头。
魁星楼更近了。就快到了。
魁星楼在文庙的上面。文庙门口有一条斜的马道,可以直通城墙上的魁星楼。而文庙就在文昌宫的东墙外。两座学宫是相邻的。
梁局长,你说这文庙啊魁星楼啊,怎么都是在城里的东南角上呢?老韩头问,我记得你们海城的魁星楼,还有辽阳的魁星楼也都是在东南向的。
哦哦,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梁振寰直点头。会长您去过海城?
呵呵,肯定去过啊。辽东辽西,一条辽河之隔,又不远。韩会长笑了笑说。
海城的魁星楼还真是在城里的东南,只是您不问,我还真没注意这个。梁振寰说。
是啊,现在呢,这些个老风俗也不大讲究了。我听说呢,这是按照八卦来的。一个城的东南角是巽位,主生发。东南有生发之气,故而希望后背人才辈出,生生不止的意思。老韩头说。
哦?梁振寰身子一震,侧身惊讶的看了一眼。这里还有这么多的学问啊。
会长呵呵笑了笑,又说,城隍庙多在城里西北角,八卦中的艮位,主安定。城隍爷是镇守一方的神灵嘛。
韩会长说的轻描淡写,但是着实把一旁的梁振寰给惊住了。他不住地点头,却皱着眉,暗暗寻思着身边的这个老头。一个商会的会长,难道他通晓五行八卦?他心里多出了一分经意。
方才在县衙里,作为会长的韩策远只是一再的客气,几乎没有表达自己的任何意见。
两位新任官员看着对他很客气,其实那股盛气他是感觉得到的。他特地提了八卦这个话题。
八卦是镇守一方的大道!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文昌宫到了。赶车人停住了车子。
后面县长的轿子车也站住了。阳光越过城墙,把学校大门口照的白亮,魁星楼三层的黑瓦亭台,在右前面的上方很有点巍峨之状。没有风,学校的大门两扇,是敞开着的,学校操场上有二十几个学生在做操,一个老师模样的人领着。
他们走了进去。县长背着手东看西看,在前面。
一个高胖面白的老头走了出来,穿着灰布夹袄。你们找谁?是?老头刚一问,就被进来三个人的穿戴神态给惊到了。立刻露出了畏怯来。
孙县长戴着一顶新式的灰呢子宽沿礼帽,背着手。另外一个人中山装!另一个是?韩老爷!您?
老头张口结舌的慌了。韩策远他是认识的。义县街上有几个不认识韩老爷的呀。
这位是新任县长,这位是局长,你是学校里的人?快去通知校长吧,县长来巡视了!韩策远说道。
啊?您?您几位稍等!说话间这个老头裹了裹夹袄,用与他的年龄不符的速度朝院子里跑去。校长!校长!他喊着。
做操的那些学生停了,都朝这边望着。
斜对校门的是一趟青砖黑瓦房,能有十几间,坐落在一个高坡上,坡前长着一趟碗口粗的杨树。那便是教室了。隔着窗子,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读书声。
菊之爱,陶后鲜有闻,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宜乎众矣!
好!好一座学校啊。孙德善摘了礼帽,目光闪烁,露出了笑容。他们继续往操场走去。
这时,从那排教室中间的通道中,一个穿着长袍马褂的人小跑着出现了,一边跑一边拱手,那双手一直放在胸前,等他跑过来时,已经是气喘吁吁了。
啊,县长!啊!局长!啊!韩会长!失迎失迎!县长好!局长好!会长好!这人走到跟前先鞠躬敬了礼。
这个人方面瘦脸,棱角分明,眼睛大,鼻孔一张一张的,露出里面伸出来的鼻毛。他说话间,也露出了嘴里的一颗金牙。鄙人便是学校的校长,我姓丁!
来人把自己先介绍了一番。韩策远打量了几眼,他没见过这个人。
丁校长,今天我们县长专程到你这里来看看,还有韩会长。怎么,咱们先到后院看看校舍?梁振寰问道。他好像是认识这个丁校长。他分管教育局嘛。
啊?哦!哦哦。校长忙不迭的点头答道,县长老爷光临鄙校,车马劳顿,还是先到教务室歇息一下,喝口热茶吧,鄙人也好把情况先介绍介绍。
嗯嗯,不必了,我们先去看看校舍吧,茶就不必了。孙县长摆了摆手。
丁校长一愣,跟着便笑着说,好好,也好!说着鞠躬一伸右手,县长这边请!
丁校长四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剪得很短,显出精明又干练的样子。他的长袍有些瘦,紧紧裹着肥硕的身子,在右手边引领着。
在下丁丙武,在文昌宫任校长已经七年了。他边走边说。
七年,时间挺长啊。孙县长点了点头。一行人穿过中间的院子又奔后院走去。
文昌宫小学拢共三层院子,前院中院,后院。三趟砖瓦房,只是后院子那些房舍,确实很是破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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