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元彬是住在我家里的鬼。
很奇怪,他只会偶尔出现在我那幽暗的卧室,现身的时段还都很短暂。厚厚的中长发盖住眼睛,看不出任何情感的波纹。起初我兴奋、慌乱,不过在发现我无论如何都没法靠近他产生接触,我就觉得他的存在很烦人,巴不得他消失。
烦人的不仅仅是存在本身。前几天开始,朴元彬竟开口问我一些古怪的问题。
“你为什么喜欢我啊?”
我对这只莫名其妙的鬼翻了个白眼。喜欢?未免太自信了点,明明活在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根本没有很喜欢啊。”我回说,不过说起话来怎么这么别扭。
朴元彬挑挑眉,满脸不相信,“没有很喜欢?出道半年,你已经为我写了将近四万字了…”
这人…哦不,这鬼知道得还挺多,我是勉强算个写手。“这说明不了什么。你是我用来宣泄表达欲的工具,寄托部分我的感情,仅此而已。”
对面的鬼一动不动地伫立着,瞟了眼我床头一叠写满了字的草稿纸,又马上对上我的眼睛,“对工具就能这么情感充沛?”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这鬼便刻意重咳几声、像模像样地朗读起来。咳咳…啊,啊——
“‘近距离地,我看见两个我分别在他眼中被风吹得凌乱……我平生第一次如此确信,人在分别时候都会看见这样一双悲伤的眼睛……我曾以为从人眼睛里窥见感情只是烂俗的情话’……话说你这篇都没写完吧?”
搞了半天是个催更的?
“还有春节新作呢…”他抖了抖耳侧垂下的头发,“‘于是海风打湿我的眼睛,我把头转向空中的明灭……风向,海浪闪烁,亮晶晶的眼睫,远处的汽笛声,他掌纹的走向……都像小小的涟漪自然荡开去,却引发了一个人的船沉‘……哇哦!这是毫无感情的人能写出来的?”
不用看都知道,我的脸颊一定是泛起了潮红。被他者公然朗读同人作品的羞耻大约只有写过的人能懂。我边抑制着尴尬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我真谢谢你……不过就算我对你有感情,就算!那也是更爱用文字粉饰后的你,本质上是自恋。你只是那个幻想投射的客体。”
“那你为什么愿意粉饰我呢,不管怎样,你选择的是我这个对象啊?”
在我看来这一系列都是重复提问,烦闷的叠加让我更加懒得编辑回答,”碰巧看对眼了呗,而且我为别人也写过东西呢……”
好吧。其实我自己最清楚为他写过多少字,花过多少不可比拟的时间。倒是这个时候,朴元彬闭上嘴巴。
“承认自己的感情很难吗?”我不禁自问,恍惚间好像和他的声音有所重叠。就这样沉默了好一阵,可能是我让他伤心了。
“马上快到我生日了,为我写点真心话吧,什么都可以的。”朴元彬留下这句话就消失了,之后几天再没出现过。
就是只无缘无故出现又离开的妖怪嘛。可这几天夜里我老是失眠,尝试捋清太过混乱的头绪,那些无聊的问话不停在我脑海里回荡。于是我拿起水笔,和曾经最痴迷的时候一样。
3月1日晚,我坐在卧室的地板上,手握那些涂改无数的纸张,还是习惯手写啊,没什么特殊理由。等了没多久,果然朴元彬现身了,以相同的姿势与我面对面促膝而坐。熟悉的羞耻感涌上嗓子眼,我垂下头努力镇定地开了口:
“致……致谁呢,你也不是他吧。”我苦笑。
“最近兴许是因为你的问话让我想了很多。我想我并没有说谎,你是幻想投射、是寄情的载体。你让我在你过生日时写点真心话,但有些抱歉的是我远称不上痴情,也没有‘你照亮我拯救我’一类的说辞。我的话语拧巴、纤弱,只会看上去古怪。
“我们不会是友人,不会是恋人。你的身份天然地于你降落宏大的爱意,当然我并不为无法在聚光灯下曝光而自卑。像平行世界,有一段无法计量的距离。所以就是巧合呀,俗气点说就是‘看对眼了’。
“这几年有种挺流行的论调,说偶像是填充装置,是仅可远观的艺术品。我不懂得反驳,所以我写你就是我羸弱但果敢的回击。彼时我也曾执着窥探你最真实的一面来试图靠近,落得有时窃喜有时失落。后来我渐渐发觉,自己同样在做一种虚拟世界偶像。点亮屏幕,我看见你我奋力诠释完美的样子。你重复每一个已经足够惊艳的舞步,我愧于每一处微小的词不达意。那时候,我惊异于原来我们可以是某种共谋。
“我总是害怕太浅薄、稚嫩。长时间地,我把将情感宣之于口视作害臊的疯病。可写你就像诺大的精神沙漠里、一片诗意的绿洲,我自己浇灌出来的为你盛开的青绿。在这里有乐意驻足的同频的客人,而我从容地自由地誊写世人称之为矫揉造作的内里。
“所以啊,如果一定要说所谓真心话…我会说谢谢。无论是否为自恋的本质,无论你是否充当着一枚商品化的空壳。感谢你具备的所有,使我愿意在你身上盛放旷野;感谢你的任何一种存在形式,我用你作刃剖解爱与真实,还有思绪缠绕的自己。
“描写你的那不长不短的四万字,都是我天真爱意的纸质标本。所以或许真相、逻辑什么都不重要。当抛弃理性的推演,我逐渐坦然接受黯淡的现世里,我也有发光的、值得呵护的部分,念你叹你的部分。所以在感到倦怠之前,我还是会继续书写你。
“所以或许,只是或许啊,此时此刻,我想我可以说出那句话……”
那句话……
哪句话?
没写下去了。当时我想的是什么?
其实明明一直都知道的。
“差不多就是这样…话说你真的有在好好听吗?”
我从写得皱巴巴的纸张抬起头,眼眶湿润得视野模糊。朴元彬不在那了。斑驳干裂的镜子里,一个女孩直勾勾地盯着我。她和那个鬼长得很像。
她也是我的长相。
醒悟的瞬间总是太突然。原来爱的过程就是照镜子。每当我描摹你,都是在阅读我自己。我的用词造句,我的浮想翩翩,我的,我的。是我不能直白地表达爱你,我只能这般拐弯抹角地假设你的影子,怀揣你送给我的纯粹与快乐不敢坦承。
指针转向0点。点开手机软件,还是好远啊。不过无所谓的不是吗?我望向床头那沓我耻于翻阅的草稿纸,然后举起水笔,在手头纸上加上最后一句:
“生日快乐。礼物是一封封不会寄出的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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