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故事——《月神的祭品》

祭品被摆上深山里的祭坛时，还是活的。
不，不止活着，她整个人都被清洗得很干净，身上没有伤痕，衣服也是以前从未穿过的好料子。这看起来比她之前人生中的绝大部分都要好。除了一点，她快要死了。

每年供奉给月神的祭品都会死，据说是被月神吃了，半点骨渣子都不会剩。

这听上去很残忍，但小城里的人还是年复一年地守着供奉的规矩，从不违背。

因为只有接受了供奉的月神，才会以神力庇佑小城，让这里一整年都是风调雨顺，人和财进。

而一旦缺了供奉，月神就会发怒，降祸于全城。

这祸是什么，没人追究，也不感兴趣。

反正吃的又不是自己，随便推出去一个看不顺眼很久的替死鬼，自己还能得到一大笔好处。这样一举多得的大好事，总能把小城居民们偶尔不安的良心压下去。

此刻坐在祭台上的女孩，就是今年那个倒霉的替死鬼。

不过她此刻的心情，与其说是恐惧，倒不如说是麻木。对生没有留恋的人，对死也不会在意。

大概，只剩了一点好奇。

午夜时分，月神降临。这位跟传说的一模一样，长得很好看，但脸上表情不多，浑身都是清冷的意思。于是连好奇的可能性也被掐灭了。

女孩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被吃，到底还是紧张，闭紧眼睛等着对方动手，但过了半响却没有动静，只能又睁开眼睛，看见月神就坐在自己面前，让她说个故事来听。

"说得好就不吃你。"月神说这话时有点漫不经心。作为祭品的女孩想了想前辈们的经历，她觉得这个好的标准肯定高得离谱。不过，即使这条命都烂到底了，能多活几刻，还是好的。
女孩开始讲故事。

以前听过的普通段子肯定不行，她讲的是自己活的这辈子啊，混混沌沌，无知无觉，从来没有真正追寻过什么，也从来没有真正得到过什么。

讲到后来，连她自己也忍不住悲叹起来。
可月神还是那张冷漠脸，甚至打了个哈欠："这故事真无趣。"

女孩很惊讶："我把自己心里的血剖给你看，但你却只是嫌它无趣？"

"凭什么你心里的血我就要感兴趣？"月神回答道，"你把日子过得那么无趣，连自己都觉得没劲，难道还指望我能从中听出什么精彩来？"

女孩开始生气了："你连最基本的怜悯都没有吗？神明怎么能这么刻薄？"

"喂喂。"月神也开始不爽起来。"我很刻薄吗？我只是不在意你的痛苦罢了，你们人类不也这样？"

"不，不。"女孩连声否认，"至少城里还是有人同情我……"

"哈哈，再多的同情有什么用，好听的话谁不会讲。"月神干笑了两声，"你就打算抱着那些轻飘飘的好话过日子吗？最后还不是被推出来当祭品了？"

女孩哑然，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生闷气。
"哎。"月神叹了口气"看来下次不能再要被推选出来的祭品了，得自己选个有意思的，否则总听不到什么好故事。"

女孩原本因沮丧而耷拉着的脑袋又抬了起来："你每年要一个祭品，就只是为了听故事？"
月神点点头："老呆在天上也无聊的很，我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

女孩已然不想再多和月神多说一句话，自暴自弃地说道："那我没什么能让你觉得好的故事了。"

月神转了转眼珠，像是在记忆中搜寻什么。过了一会儿，月神才开口道："还是有的。"
然后，月神讲了一个故事。

那是很多年前了，久到连女孩自己都快忘了，一个有关梦想、追寻、努力以及最终失败的故事。

整个故事的基调仍然是愁苦的，但其中镶嵌了一点珍贵的热情，对生活的热情。

即使是失败的结局，也不能抹除它的真诚和纯粹。

千百年来，月光一直流淌在大地之上，默默记载了许多东西，而这点美好，也被月光牢牢记住了。

等女孩察觉到时，眼泪已经布满了她的脸颊。

"看吧，这才是好故事。"月神还是那幅漫不经心的态度。"至少你自己是喜欢的。"女孩擦干脸上的水滴，接着又笑了。

原来自己糟糕的一生中，也有值得回味的东西。"那你还吃我吗？"女孩问道，对生死的漠然不如之前坚定。

"吃你？"月神瞪了她一眼。"我可没那么没品。"
女孩一脸迷茫："之前那些祭品……"

"作为听到好故事的答谢，我满足了他们的愿望，把他们送去了想去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月神耸耸肩。"他们也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很合理。

当然没人想要回那座要把他们当做祭品的小城里。

女孩猛吸了两口气："那所谓的祈福和降祸又是怎么回事？"

"哦，那个啊……"月神挑了挑眉。"那也只是我随便吓唬人的。"

女孩突然就有种想揍人的冲动。

此时天快亮了，月神站起身来打算走了。虽然这次女孩讲的故事并没有让月神满意，不过女孩也没有被神明为难。

月神告诉女孩："我仍然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送你去到想去的地方。"

女孩想了想，摇摇头："我不要这个愿望，我可以靠自己去到想要去的地方，我能换一个愿望吗？

月神第一次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你想要什么？"
女孩回答："明年的这个时候，你要是自己选祭品的话，就选我吧，我会准时回到这座小城。"

月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女孩笑了："我会带着一个好故事回来。"

无论这个故事的结局是成功还是失败，它都会是诚实的，热情的，鲜活的。

作为故事素材的那段生命，也一定是女孩自己非常喜欢的。

月神不置可否地眯了眯眼睛。

虽然看起来有点不情愿，但月神还是答应了女孩的请求，然后就消失了。

清晨的阳光洒在已不是祭品的女孩身上，让她微微眯起了眼。

一个全新的故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