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记4
我有一段时间特别不爱散步,懒洋洋的,怎么都劝不出去,散步在我的印象里是一种煎熬的机械性运动。
黑漆漆的小区,无言的步子,眉峰的褶皱拧成川西的高原,常常一个人走在前面,一个人走在中间,一个人走在后面,高高的路灯打下模糊的阴影,蚊虫在肆意飞散,一切好似混沌的梦境,伴随着嘈杂的耳鸣。沉默在稀拉的队伍里穿行。
忽然有人开口,皱眉、叹气、无人接话,有时我张口,成为氛围的编外人员,履行这样的责任。但大部分时候我没有,我没有置喙的权利,然后也抛弃了责任。
继而有人迟疑地接上去,或者哈哈笑两声,“确实是这样”,“没错”,中间人在长久的忽视中学会了闭嘴。祂张开自己的喉咙,发出几个音节,然后声音湮灭。没有表达的观众,失去了表达的欲望,突然地站上这样的舞台,只能拍手喝彩。
我继续做沉默的行刑者,在蛇一样的曲径中,慢慢地在羊群中跟随,埋下头颅,嘴巴嚼着苦涩的野草,不知所谓地在大地上行进。
散步时,我是一只羊。可我不喜欢羊。
有一天我,当再次被人指着说,怎么又懒得不想散步了,走,去锻炼锻炼。我突然醍醐灌顶。我不是懒,我只是不想做一只羊。我用沉默抗议,懒是我最好的托辞。祂们便叹叹气,不解地看看我,然后哄闹出去。
此后我不讨厌散步了,我偶尔一个人出去吹风,走在江边,风在吹我的头发,街上的人熙熙攘攘,我忽地变成了人。
有一次我问卖糖人的摊主,这糖用什么做的,和麦芽糖有区别吗,我小时候还吃过叮叮糖,对,就是那种一块一块敲下来的。摊主的脸色便活泛起来,告诉我他以前就卖叮叮糖,就在下面的河岸边,边走边敲。我说我小时候就喜欢在下面玩,春天的时候放风筝,常常老远就听到叮——叮——声,我妈经常给我买,一吃就粘下一颗牙来,边哭边吃。
那时江岸绿草青青,河堤下是一片毛茸茸的草地,间隔几颗肥美的柳树,挨着江水的是一汪一汪的芦苇,比人高。人穿行在芦苇中,白色的芦苇花在头顶摇曳,下面是芦苇做的绿墙,墙中还有交和的蛐蛐声、知了声和蛙鸣。
我再看时,江岸并没有任何不同,只多了许多拿着网兜的小孩,由父母带着,在初夏捉蝉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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