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治疗多年头晕案

一

一位老年女性，无明显原因导致头晕多年，伴有头重，如通电的感觉，且入冬后加重。自述早晨五六点发作，躺下则缓解。走路有飘感，检查则一切正常。纳一般，胃胀，反酸。眠难入睡，易醒，烦躁。大小便可。血压正常。眉头紧皱。面色暗。脉弦滑，左滑细弦，苔小黄，舌下瘀滞，边尖略红。病人曾在某大医院住院，该医院一位主任认为，治不好了。病人甚是忧虑，缺乏信心，但还是希望能用中医治愈。

我诊为少阳病，脑窍血瘀，清阳不升，虚火上浮，处方如下：

桃仁24（打碎），柴胡10，香附6，川木通6，赤芍10，姜半夏6，大腹皮10，青皮6，陈皮10，桑白皮10，苏子15，炙甘草15，白术10，泽泻25，白菊花30，天麻15，五付，水煎服，日一剂。

柴胡25，黄芩10，姜半夏20，薏仁30，党参10，桂枝10，生龙骨30，生牡蛎30，生姜5片，大枣20克（切开），制大黄6，茯苓10，黄连6，吴茱萸3，栀子15，五付，水煎服，日一剂。

上二方可交替服用，一天换一个药方。

并配合用侯氏黑散120克，每次四克，日三次，温水冲服。

十天后二诊，病人告知，头晕缓解。现头重，头顶感觉有东西压住。纳可，眠一般，难入睡，易醒，大便每天1-2次，成型，小便正常。脉弦滑，苔黄，边尖略红，舌下瘀滞，面色暗，无华，左滑细弦。

仍有少阳病，兼有血瘀，继续处方如下：

柴胡15，黄芩10，党参30，陈皮15，姜半夏15，茯苓15，生姜5片，大枣15克（切开），炙甘草10，白术10，泽泻25，天麻15，勾藤15，白菊花30，五付，水煎服，日一剂。

熟地10，白芍10，当归10，川芎10，茯苓10，白术10，桂枝10，炙甘草10，泽泻10，生龙骨30，生牡蛎30，酸枣仁（炒捣）20，夜交藤30，五付，水煎服，日一剂。

上二方可交替服用，一天换一个药方。

十天后三诊，病人告知，上诊药后好转很多，至少好了八九成，现略头右侧有一点晕胀，在室外头晕胀明显，头蒙。睡眠仍差，仍易醒，难睡，二便可，脉滑略弦，左滑细弦，边尖红，苔小黄，舌下瘀。

仍有少阳病，虚火上浮，清阳不升，再处方：

麻黄10，桂枝15，杏仁10（打碎），炙甘草10，制附片10，黄芩10，白术10，当归15，川芎10，党参20，大枣20（切开），防风10，粉防已10，泽泻25，白菊花30，五付，水煎服，日一剂。

柴胡20，黄芩10，姜半夏20，党参10，桂枝10，生龙骨20，生牡蛎20，生姜5片，大枣20克（切开），制大黄6，茯苓10，白芷30，薏苡仁30，天麻15，钩藤15，五付，水煎服，日一剂。

上二方可交替服用，一天换一个药方。

并配合用侯氏黑散120克，每次四克，日三次，温水冲服。

两年后病人因其他疾病来诊，告知服完上方，头晕诸不适完全消失，且一直未曾复发，非常感谢。

二

此案头晕病情重，病程长，故所用药方亦颇多。大体说来，首诊所用的是癫狂梦醒汤合泽泻汤、柴胡加龙骨牡蛎汤合左金丸；二诊所用的是小柴胡汤与二陈汤和泽泻汤的合方，以及四物汤与苓桂术甘汤合方加减；三诊所用的是小续命汤、柴胡加龙骨牡蛎汤合半夏秫米汤。

为什么要用这许多药方呢？我认为源于以下两点：其一，病机复杂。既有少阳病，又有瘀血，兼有清阳不升，脑窍失养，用方自然不能太过单一，而要考虑诸多病机。其二，病状驳杂，需一一兼顾。

其一，癫狂梦醒汤

王清任在《医林改错》一书中记载了癫狂梦醒汤，并将其应用于治疗脑气与脏腑气不通，气血凝滞所致的癫狂症，主症表现为骂詈歌唱，哭笑不休，不避亲疏等，类似于现代临床诊断的精神分裂症。

朱丹溪说：“气血冲和，万病不生，一有沸郁，诸病生焉。”明代易思兰医案说：“气如橐，血如波澜，决之东，流之东，决之西，流之西，气有一息不通，则血有一息不行。”癫狂梦醒汤能消散血瘀，善除气滞兼化顽固之痰，实为治疗气血同病和因痰而病的良方。

我的思考是，由于病机的契合、辨证的一致以及中医“久病多瘀”理论的支持，可将癫狂梦醒汤应用于瘀血所导致的各种头部症状，包括头晕、头痛、头胀、失眠等等。

今时医家多喜用癫狂梦醒汤治疗各种脑系疾病，特别是精神分裂症、慢性失眠、老年失眠、胃炎合并焦虑抑郁等。我的观点是，只要总体病机以气、血、痰相互瘀结为主，且病位在头部，即可考虑用此方。

此案病人以头晕为主，兼有失眠，病机有瘀血，当然可以用此方。瘀血消除后，诸不适症状亦得以改善。

其二，泽泻汤

泽泻汤首见《金匮要略》：“心下有支饮，其人苦冒眩，泽泻汤主之。”张家礼说：“苦冒眩者，发则头目眩晕不敢动，动则呕吐清水，目紧闭而不敢视物，视物则旋转昏昏”。

该方剂主要是由泽泻及白术组成。泽泻能“渗湿热，行痰饮，止呕吐、泻痢，疝痛脚气”。本方以泽泻为君。泽泻入肾与膀胱经，肾为水之主，主持调节全身的津液代谢。“白术，乃扶植脾胃，散湿除痹，消食痞之要药，脾虚不健，术能补之，胃虚不纳，术能助之”。本方以白术为臣。白术入脾胃经，脾主吸收，输布水液，防止水液在体内停滞。两者合用，一补一泻使脾运恢复，阳气自达，则阴浊水饮下降，清阳上升而病解。

其三，柴胡加龙骨牡蛎汤

柴胡加龙骨牡蛎汤出自《伤寒论》，由大柴胡汤、小柴胡汤、桂枝加龙骨牡蛎汤、苓桂甘枣汤等多方化裁而成，该方有和解清热、健脾化痰、潜阳熄风之功。

方中的柴胡和黄芩为君药，可疏肝解郁，清热泻火，和里解表；龙骨、牡蛎共为臣药，可平抑肝阳，潜阳补阴，并可助君药重镇安神，以治头晕头胀和失眠，且柴胡有升无降，故用此二味臣药重镇之力，以减轻柴胡上涌之势，使风火得熄；半夏、茯苓可化痰祛湿，降逆，可助君臣平肝止晕；桂枝可温经散寒，暖肝通络，引药上行；生姜可和胃降逆；党参、大枣可益气升清，扶正祛邪；大黄可泻里热，和胃气。全方配伍共奏平肝潜阳、益气升清、清热祛湿、镇静安神之功，使其头晕自止。

汉代张仲景在《伤寒杂病论》中对眩晕症有这样的记载：“少阳之为病，口苦，咽干，目眩也。”基于此可以看出，中医将眩晕症的病因归结于少阳相火上炎，属于本虚标实之证。在治疗问题上，柴胡加龙骨牡蛎汤可以取得更好的临床效果。

现代研究发现，此方可调节机体阴阳平衡，调理神经系统空间整合功能，与扩张血管、镇静等常规治疗相比有一定优势。

其四，小柴胡汤与二陈汤和泽泻汤的合方

此方我学自余国俊先生，其方名为柴陈泽泻汤。他在书中谈到：“江老（即江尔逊老中医）自拟的柴陈泽泻汤，已经临床验证数百例，一般服2剂便能迅速息止眩晕，不失为一首高效验方，值得推广使用。”

关于此方的组成，余国俊谈到：“其中小柴胡汤旋转少阳枢机，透达郁火，升清降浊；二陈汤化痰降逆；泽泻汤涤饮利水。方中尚寓有小半夏加茯苓汤，亦可降逆化痰，涤饮止呕；又寓有六君子汤，运脾和胃以治本。加天麻、钩藤、菊花者，旨在柔润以熄肝风。”

我的体会是，此方是一首治疗各类眩晕的高效方。我曾用治疗颈源于眩晕、美尼尔氏综合征、高血压或脑动脉供血不足所致的眩晕等等，都有极好的疗效。此方应该是我们每一位临床中医人治疗眩晕的首选方。

其五，四物汤与苓桂术甘汤合方

这是第一军医大学南方医院中医科的陈宝田教授的自创方，名为“镇眩汤”。此方有平肝潜阳，养血化痰之功。可用于治疗各类眩晕。

方中以四物汤养血祛瘀；苓桂术甘汤温化痰饮；生龙骨，生牡蛎平肝潜阳。全方合用，共奏平肝潜阳，养血化痰之功。

陈宝田教授报道，用此方治疗各类眩晕患者300例，治愈105例（眩晕症状消失，能够完成全日工作），占35%；显效114例（眩晕症状明显减轻，能坚持工作），占38%，有效78例（眩晕症状减轻董活能自理），占26%；无效3例（眩晕症状未减或加重，生活不能自理），占1%。总有效率为99%。

我临床亦喜用此方治疗眩晕。我的体会是，此方与余国俊的柴陈泽泻汤各有风格，亦各有所长。镇眩汤重在平肝潜阳，养血化痰，而柴陈泽泻汤则重在调畅少阳枢机，并化痰止晕。

其六，小续命汤

小续命汤出自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原文谓：“小续命汤治卒中风欲死，身体缓急，口目不正，舌强不能言，奄奄忽忽，神情闷乱，诸风服之皆验，不令人虚方。”

我结合自己的临床经验认为，该方在治疗中风、偏瘫、偏枯等病疗效显著，且完全可用于治疗各种脑病，有开玄府、透伏邪、宣阳益气之功。

以此案为例，这属于脑病，其病机不离风、火、痰、瘀等实邪，宜潜之，宜降之，但同时，还不能忽略一个最根本的问题，即脑为清阳之府。脑窍要维持正常的生理功能，需依赖阳气阴血充盈，而脑病的发生多因气病而起，气为血之帅，病中多见气血同病。故在头晕渐愈时，用小续命汤来流畅脑窍中的气血，以收全功。

方中麻黄、防风、杏仁、生姜开表泄闭，疏通经络而驱风邪外出，人参、甘草、附子、桂枝益气温阳以扶正，川芎、芍药调气血，有助正气恢复；并取苦寒之黄芩，一以清泄风邪外入、里气不宣所产生之郁热，一以缓方中诸药之过于温燥；共成祛风扶正、温经通络之剂。

细而论之，本方能宣发清阳，条畅营卫，开通玄府，鼓舞阳气使诸阴邪从表而解，从而使清窍自和，诸不适自愈。

我学习孙思邈的临床经验，常用小续命汤来治疗诸风脑疾，从临床疗效来看，还是非常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