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大在安华左临川刚当上青椒那会儿还会给教师分配教师宿舍,是九十年代建的新楼。当时还未流行高层建筑,是两三排的六层公寓,住着那一批次一同搬进来的教职工家属。
一层的住户会有一片小园圃,在栅栏外能看见这位老师的母亲在盆栽里种辣椒和圆白菜,也会看见她种蝴蝶兰和月季。栅栏靠近门洞的角落,栽着一棵枇杷,矮矮的树冠歪在栅栏外,给教职工子女们留下一小片可用来躲阳躲雨的树荫。
小然出生的那年,枇杷树结了很多果子。但那年春天来得晚,果实成熟晚了小半个月。小然降世的时候,枇杷恰好黄橙橙的成熟了,实在是恰逢其时。这位可亲的邻居给年轻的父亲母亲送去了一篮新鲜摘下来的枇杷,祝贺小孩降生。
小然就在这座集体气息很浓郁的公寓里度过童年。教职工楼是小产权房,等小然长成小男孩的时候,一家人从未大搬了出去。
住在学校里时,家里很少做饭。小然有时候被爸爸带着,有时候被妈妈带着,背着书包去食堂吃饭。他刷父亲母亲的教职工饭卡,几乎吃遍了所有食堂的菜色。
靠近学生宿舍的北食堂,有一家档口的糖醋排骨很好吃,他隔三差五就要去吃一顿。之前一家人难得在家里做饭,父亲和母亲一道下厨,那天父亲做的是大虾,母亲做的是糖醋排骨。北食堂的糖醋排骨很像母亲做的味道。
当然还是有区别的 —— 会比母亲做得咸一些。母亲的糖醋排骨,甜味会更突出。因为父亲口味不重喜欢吃甜的,小孩子么,也总是爱吃甜的。
中学时小然的伙食都在学生食堂解决,从小少年长成少年的年纪,他很少有机会去吃未大食堂的饭菜了。后来,他成了未大的学生,回到熟悉的领地,童年时那棵枇杷树还在,只是枝干镀上环环叠叠的轮,脖子伸得更长了;楼旧了许多,外表的漆面开始褪色脱落。在教职宿舍的不远处,塔吊高耸,场面火热,新的公寓楼正在施工。
新楼盖了很多层。六层小楼与之相较,像个矮矮胖胖的罐头,也像一块方方正正的积木。
下课吃食堂。小时候用父亲母亲的教职工卡,如今用自己的学生卡。档口换了一轮又一轮,但基础的饭菜窗口依旧坚挺,只翻新了装潢和窗口玻璃,连菜色都是熟悉的。北食堂也不例外。
糖醋排骨浓油赤酱,与十年前的滋味几乎没有区别。
他的宿舍离北食堂很远,但即使绕路,已经长成年轻大人的小然还是会隔三差五的去吃一次。那滋味在学生中间口口相传的美食排行榜没有姓名,只是稀松平常的家常风味,但不妨碍他总不自觉的点它。
小然骑着自行车,从人文楼的下课人潮里钻出来,穿过体育场旁侧铺天盖地的林荫,从南区骑到北区。小时候坐在母亲的电瓶车后面,他抱着腰四处张望,见证风穿过这道林荫留下斑驳如星子的光影;如今他蹬着自行车,斑驳的光影像星子一样落在他的衬衫外套上,外套敞开被风鼓起,正向后翻飞,像骑士的披风,也像巫师的长袍。
又去点了糖醋排骨。
不是什么伟大的味道,下次去吃别的。但左然知道,没过多久自己又会莫名其妙骑到这里来了。
真不知道自己怀念的是这十余年未曾变过的滋味,还是自己永不能追回的属于孩子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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