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要相信天津人一句话,“煎饼果子只有天津人楼下的那个摊儿最好吃。”
我来过天津无数次,每次都很多人一起。向来都是挑着最出名的店吃。名声都传到北京去的,传到外省去的,排大队的。有时候吃了也不敢说“就那样儿”。
比如上次我在西北角路口,冒着小雨买了个煎饼。也是绿豆面儿杂合面儿,也有是卷果子。可吃起来软塌塌的,要是让我二大爷形容那果子,“软的跟老汉子鸟一样。”
这是个粗俗的比喻,但我吃的时候,脑子里全是这一句。
大概十年前,来天津做个节目,主办方是天津故事广播。一大早她们就把煎饼送到房间,那会儿天津有个X嫂子煎饼刚火到北京,据说深夜才开门,凌晨排大队。
她们送的就是这家,可能是因为凉了。油条也有了一点哈喇味儿。可一起的还有个上海作家,他觉得好吃极了。我就不好意思说一般了,不过我吃起来也就那样儿。
看着他爱吃,自己也高兴。
人切记不能扫兴。
我真觉得好吃的,也是在那附近,大概也是七八年前,也是做节目。我带着一票人早上出来吃煎饼,正好赶上一个炸果子摊儿没收,旁边儿有个摊煎饼的小车,这都是配套。时间过去虽久,但那煎饼薄脆,吃起来有声儿,一口下去,有鸭子踩碎干荷叶的响动。
不过太久,我也忘了。
昨天来茑屋书店签售,早上路过天穆吃了肉饼与菱角汤。中午在商场吃了港餐。晚上吃了肥蟹。
从北塘海鲜馆出来时,已是将近九点。本来要回京,结果夫人怜我,让我在天津多待一夜,早上吃个煎饼再走。
“不然你到京太晚,惊醒小象,我要你命。”
我让同事高铁回去,来津多次,这是唯一剩下自己在此。
工作都大概结束了,早上在酒店楼上看到海河上飞着一群海鸥。他们盘旋舞动,太阳出来,它们冲天而起。在春风中,在被它们踩出波纹的海河上。
有些空荡。
我趁早起来去找些吃的,酒店餐厅看看还是那些东西。附近走走,都市干干净净,高楼凛冽,一些著名店铺的招牌高挂。令人索然无味,天津不该如此,只是我站的地方不对。
可我见识又少,只知道一些著名地方。走得越饿,越是劝自己去西湖道,去西北角。
回酒店开车,路过山西路,一条单行路,旁边有车飞速超我,吓了我一跳。我扭头看时,看到路边胡同里挤满了人。
停下来去转了转,胡同叫治安大街。我从未来过,几个小店热火朝天。队伍排了大半街,炸果子,果头,果篦儿,卷圈儿,烧饼煎饼。
我早计划好了,先排一个油条,一个果蓖儿,然后走到街角再去摊煎饼。
太热闹了,我是个市井人,却又似乎离开市井太久。平日里装精英人士装的也不像,又粗鄙不起来了,我记得有人骂我泥腿子穿皮鞋,虽然是骂我,但我觉得她说的又很对。
我混在人群中间,买油条,说不出来的自在。
身后大爷抱着狗,跟人聊着天儿。油条的队伍长了,就挡了卷圈儿的摊儿。卷圈儿的老板忙的一肚子火,说话也不太客气,说,“您了让让,嘿您了让让,好嘛您了站介儿,您这大个子撞来撞去,挡我买卖了。”
大爷抱着狗,说,“我还撞来撞去,我又不是坦克。”
俩人说了几句,有来有往,越说越开心。最后大爷抱着狗买了他个卷圈儿。老板给搭了个烧饼。
旁边有个奶奶也牵着狗排队,问他,你这狗几岁了?
大爷说我七十五啦。老太太说,我问您了狗几岁。
我还想再听一会儿,我还不知道那狗几岁,结果就排到了。
我举着果子与果蓖儿找煎饼摊儿,从小十字路口,一个卖鱼的往右走。我已分不清东西南北,天津的道太歪了,跟青岛也差不多。大概要怪当年,一些外国人来盖房子修路,沿着海河乱修,造成当近局面。
我刚走了几步,又被人喊住,一个奶奶拖着小车,朝我伸手。我凑近了听她说,要一点钱买吃的。我身上没有钱,她也没有手机。
看她穿的也算干净,应该不是无儿无女的人,但又见她眼神空洞。大概是生了阿尔兹海默症之类的病。我举着油条给她,她说油条太硬咬不动了,说果蓖儿酥脆能吃。我就把果蓖儿给了她。
我这时还举着相机想拍一个vlog,谁知道她却入镜来了。我赶忙把镜头朝向地下。她拿着我的果蓖儿走了。
我只剩了一根果子。
有一个小煎饼车,一个干净的大姐在摆摊儿,排队的人不多。我把果子给她,她看我举着相机,说“好嘛,您这是照相吗?终于有人拍我了,我每天都化好妆等着,我能火了不?”
我还是个生手,我比她还不好意思。我说我就拍着玩儿。
她说你粉丝多吗?
我说我刚干这个,没有粉丝。我看她激动的把煎饼都摊破了。
我心里很愧疚,大概我的能力有限,让她火不起来。特别是,我拍到她煎饼摊破了时候,相机没电了。
我为了不让她失望,还一直举着。她给我摊完,还问我,你拍我的时候咋不说话呢?
我说到后期配音就行。
拿着煎饼,没有找到能坐下的地方。我回到车里,一边吃一边充电。
这个煎饼,是真正的天津人楼下的煎饼,热热乎乎,磕了两个鸡蛋。
它让我觉得天津的煎饼果子真正的名不虚传。它完全不同于我之前吃过的任何一个煎饼果子。
几乎都是另外一种食物了。如果你不是天津人,你没有在着急上学的早上,举着这样的一个煎饼果子,永远无法知道这个味道。
它的做法也不甚出奇,材料也并不特殊,吃起来却大不相同。
这令人惊喜,觉得一切都值了。
我后来想了想,这个煎饼是我从街头走到了街尾,它带着口音,卷了这一街的人间烟火。才有了这无穷的滋味。
旅途就是这样,我们总会遇到一些惊喜,在我们走走停停时,目的地早已变的模糊,我要去向哪儿?
我会记住这条街。
大概, 旅途本身才是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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