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记最后一夜 24-03-12 23:12

#看戏手记# 2024.03.01 《连环套》
周恩旭饰黄天霸 王瀛政饰窦尔敦 张青松饰朱光祖

《连环套》这戏我特别喜欢,但近年院团贴得很少,主要是因为戏太难。

窦尔敦难。要演好窦尔敦,需要花脸演员有一种精致的蛮横。且需要铜锤和架子的功夫兼有,唱、念、做、表的功夫在这一出戏里占全了。一般演员总有长短板,所以演这戏往往只能保住一头,有人保唱,有人保身上,有人保念和表演,保住长板,短板尽量不拉垮罢了,全面的很少。何况现在全国观众都苦花脸久矣,能听的铜锤屈指可数,有嗓子的架子花近乎绝迹。

黄天霸难。说是武生应工,但这戏里是一点儿武的技术都用不出来,可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武戏文唱,恶虎村里的黄天霸还有走边,有和其他人的把子,可以展示身上功夫,但连环套里的黄天霸,则完全是打内不打外,全靠内里的劲头儿,极其考较武生的念白与表演,没嗓子首先就别碰,光有嗓子,身上功夫不够,演出来也难看,因为黄天霸是有功夫而不动,并不是没有武功。且黄天霸其人个性非常复杂,有个少年英雄的外壳,内里多疑、偏执、虚荣、伪善,但即便如此,依然不是个反面人物,正邪之际的分寸,太难把握和呈现了。

朱光祖难。需要是一个极好的开口跳,里面大段京白,对念白的顿挫、节奏、表现力,要求极高,也是首先一个没嗓子别碰。同时盗钩有唱有做有下高,身上功夫得轻盈利落。其次与黄天霸、窦尔敦都有精彩的对手戏,对于演员的人物表现力要求要极高。想弄好连环套里的朱光祖,对于武丑演员来说,和弄好三盗九龙杯的杨香武花的心力也差不多了。

因为这戏能贴一回不容易,所以这次北院梅团贴这出全本的《连环套》,我还是怀着挺大兴趣来看,不过因为知道这戏难,看之前倒没有抱特别高的期待,只当是见证一下青年演员的尝试和成长,结果反而看完以后,觉得竟有些超出预期,令人对未来的舞台生出些许期待。

王瀛政的窦尔敦。实话实说,之所以来看这戏,一半是因为戏本身,另一半是因为周恩旭。去年六月,周恩旭和王瀛政在国小贴过一次天霸拜山,那次看下来,对周恩旭的黄天霸印象不赖,对王瀛政的窦尔敦,则只觉得是个有条件的青年花脸,不算拉胯,但当时也没觉得出彩。结果这次再看,印象最深的反而是王瀛政了,实在是有给我带来小惊喜。

一直知道他有嗓子,但一直觉得他还只是一块没怎么开发的璞玉,条件好,但也仅仅是条件好。二月底看穆雨的赵氏孤儿,他临时救场来的魏绛,“我魏绛”一段唱上两句,就令人觉得,共鸣挺好,但怎么就是不太挂味儿。甚至看连环套时,坐寨一场的经典唱段,“将酒宴摆置在聚义厅上”,听下来觉得,有几处细节的处理略糙,可以更讲究些。而盗马一节,中规中矩,——后来才知小王当晚痛风,左腿完全使不上劲儿,在这个限制上,盗马有这个完成度,那真是相当不错。

然后拜山一出场,“想当年在河间谁不尊仰”这段,顿时让我提起了精神。裘盛戎先生这段唱应该有不止一版录音,其中有一版我极喜欢,每一句的尾音处理得极好,狠辣枭雄之气全出。小王和前辈先人还不可比,但这段的处理明显比头场要好,有点儿山大王的睥睨之势。

拜山一折,比去年国小演出的版本节奏要慢,这点有些遗憾,我觉得俩人节奏咬得更紧一点,戏的氛围会更对。但王瀛政的做表似比去年夏天更佳。接到黄天霸的拜山名帖时边看边念,绍兴府飞镖黄——,顿时紧张,问探子拜山者是多大年纪,得知不过是三十上下的后生仔后,顿生放下心来,将名帖一掌击飞,就这击飞名帖这一下的节奏,处理得很漂亮。我对比着看了19年刘嘉欣的录像,感觉王瀛政这一处细节,比刘嘉欣做的,更能抓住观众。而拜山最后那句,“接你上山,送你出寨,喽啰的,摆、队、送、天、霸!” 相当有山贼之气势。

窦尔敦要是演好了,那是个极有魅力的角色,袁世海在自传里写,他因为在上海演窦尔敦太成功,以至于得到了三位女大学生的青睐,特地写信来想和他结识。袁世海受宠若惊,表示,女学生和演员交朋友虽然常见,但一般都是去结交生旦,“找大花脸的太少了”。(袁世海、吴玉章、方荣翔三人合演的那版连环套,袁世海的拜山,一出场那几步走,份太大了,很震撼。

一般花脸演员演这戏,要么是坐寨拜山气势非凡,譬如尚长荣、康万生,但盗马就得换人来。要么是身上漂亮,如王正屏裘世戎,但嗓子就没那么够用。青年一代里,刘嘉欣的版本我看了录像,细节处理比王瀛政要更精致一些,嘴里身上都很规范,但限于个人气质,匪气和豪气可以说是几近于无。

王瀛政也是第一次贴全本的连环套,如果以现有水平来评判,还不完全算一个足够成熟的演员,但以现有水平呈现出来的潜力来看,则让人觉得未来可期。非常希望小王以后能更娴熟地使用自己的好条件,让北京的花脸观众有个盼头。

周恩旭的黄天霸。这两年周恩旭的主戏我基本都现场去看了,野猪林、恶虎村、挑滑车、观阵,是一直关注的演员,也是时不时会交流戏的朋友,所以看他的戏,多少还是会有些主观的偏心。和王瀛政类似,他也属于条件好的青年演员,武生有嗓子,那就很少有不出头的。有嗓子,有模样,也下功夫,但就是有时候范儿有点新。

京戏是个高度程式化的艺术,每个行当要怎么站、怎么坐、怎么哭、怎么笑、怎么说话、怎么做表情、怎么穿戴,都要求得极细。而且京戏又是从小练功,所以好的演员,演到后来往往已经把这些程式都内化成了自己舞台本能的一部分,四功五法、唱念做表,已经不仅是表演工具,而是如臂使指,从心所欲而不逾矩。所以很多演员,哪怕穿着便装,往那儿一戳一站,甚至都不用开口,就知道是什么行当。

所以所谓的“范儿”,说起来抽象,其实就是选择浸淫在什么环境、之后又出来什么成果。像现在六十多岁的这批演员,基本都是学样板戏出身,样板戏有一套自己的体系,所谓“京芭体”,京剧、芭蕾、体操的基本功的结合,和传统戏的底子就不一样。所以看这批演员的范儿,和他们的前辈、打小儿传统戏科班出身的演员的范儿,是不一样的。

说回周恩旭的黄天霸。之前看他的恶虎村的时候,就和他聊过对黄天霸这个人物的理解,他会更倾向于把黄天霸处理为官派,而非反派,有身不由己的处境和因此而生的心机。连环套里的黄天霸,相比较恶虎村里的,气质要更飞扬一点,尤其是拜山一折,黄天霸给人的感觉,是乍一看是个豪气飒利的少年英雄,但内心里却是每一步都有计算。周恩旭是有呈现出这一层的。

对周恩旭有一处表演印象很深。是在窦尔敦盗马之后,黄天霸去拜见一品大员彭朋,在面见彭朋之前,黄天霸因激动、紧张、畏惧,连手都在抖,周恩旭展示抖手、整袖的细节很到位,以小动作传达情绪、塑造人物,黄天霸在彭朋面前的殷勤与卑微,和他在窦尔敦面前步步为营的做作、他在朱光祖面前的多疑、喜怒无常、翻脸如翻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三组人物关系的基调把握住了,黄天霸其人也就立住了。

但3.1这次的拜山,我个人觉得没有去年夏天在国小那次好。拜山这戏,我也看/听过几个老先生的版本。杨小楼与郝寿臣、高盛麟与裘盛戎的两版经典录音自不必说,王金璐和景荣庆晚年也有一小段录像,很带劲儿。关肃霜和孟广禄也有一版录像,关肃霜的黄天霸,一出场的桀骜之气,特别好,是拜山的黄天霸该有的狠与傲。小周和小王这回的拜山,多少有点小清新了,俩人都演得谨慎,也因此交互感不太足,彼此没有咬上。

去年夏天的拜山,有一处细节我很喜欢。窦尔敦牵马过来,黄天霸试探问道,“此马能行?” “能行!” “快?” “快得紧呐!” 此时黄天霸骤然出手,“待某乘骑!” 但牵马者早有防备,因此晚了一步,御马被牵走了。去年夏天周、王二位演员处理这处时,演得非常好,前面张力十足,“待某乘骑!”一句,周恩旭出腿极快,前面绷的情绪至此猛然一放,观众表示有被爽到。但今年这里的处理就温吞了一点,紧张情绪就没顶上去。

整体来说,能看到周恩旭在表演上的琢磨和用心,效果是有的,但还能更好,希望以后能看到小周演出更狠辣的黄天霸。之后他再贴这出,也还会再看,是对他的戏依然有期待的演员。

张青松的朱光祖。我对小花脸戏,尤其是武丑戏,有一份强烈的偏爱,所以对这一行也格外关注一些。之前和两位戏友弟弟聊现在的武戏,弟弟们讲的一个角度特别精准,那就是有很多武戏演员,有技术意识,但表演意识是不完善的。以朱光祖为例,很多武丑演员会觉得连环套里朱光祖的戏核是夜盗双钩后的下高,最重要的是得把绝活儿走好。其实不光是演员,很多观众也是这个观念,听戏喜欢听翻高腔拖长腔、喜欢听琴师拉得特别快特别有力、喜欢看一下子翻很多跟头拧很多旋子。

这无可厚非,但有两点,第一点,技术说到底是为内容/表演/人物服务,如果为了呈现技术而“以技害艺”,则本末倒置。第二点,如果只有技术堆叠,那也不叫戏,叫武戏体操。

说回张青松的朱光祖。下高很利落,但其他部分,包括念白的节奏、身段的细节,都略显粗糙。我看了张春华先生的两版朱光祖的录像,一次是88年,一次是93年,张春华先生的年纪分别是64岁和69岁,演出来的漂亮程度简直有点吓人。88年那回尤其。朱光祖属于开口跳戏,开口跳,顾名思义,吃的就是口里的功夫,念白太重要了,轻重缓急详略都得非常讲究,而且越是大段儿对白越忌讳一道汤,要在哪儿顿、在哪儿快、在哪儿抻,非常需要细致地安排,最后才能出来挥洒大气的状态。

我之前也和朋友聊,张春华身上有一种effortless chic,从心所欲不逾矩。他呈现出来的状态是极为自如、粗犷、刚猛的,但这份松弛背后有非常精致的计划和安排,所以看他的戏才激动,既有扑面而来的感染力,又非常禁得起细听细看。而好演员理应如此。

近年来一说到武戏,大家就会讲“武戏文唱”,但其实怎么个文法,似乎又很抽象。但其实《连环套》就是骨子老戏里武戏文唱的典范,能下高能摔衩能拧旋子能三起三落的演员,可不见得能演好拜山。最后,作为青年一代演员,第一次贴全本《连环套》,能有这个演出效果,还是值得鼓励,希望多贴,希望常演,希望再演会有进步。 http://t.cn/A6frqZTv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