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圣宫都知道右使从剑宗带回来了一个人，因为他当天就带着人去见了圣尊。

二人不知谈了些什么，只知最后圣尊默许了这个在众人看来来历不明的人住进了右宫。

众人还听说圣女大人当天大发雷霆，拉着左使一路闹到圣尊那里，最后却偃旗息鼓，不了了之。

大家猜测右使带回来的，大概是个女人，一个既能让他移情别恋抛弃圣女，又能使圣尊无可指摘的神通广大之人。

右使回来那日，恰逢剑宗内乱开始。
剑宗乃仙族至高宗门，下属各部大派皆由剑宗统率，整个仙族都以剑宗宗主为尊，众人尊称其为上仙尊主。

而圣族虽自称圣族，剑宗对其则有另外叫法，称为魔族，魔族同样势大，追随者众，本有兽法修士，后又多收犯事者及剑宗叛逃之徒，族内皆好勇斗狠，只凭实力说话，众人以魔尊为首，尊称“圣尊”。

本次据传剑宗上仙尊主走火入魔，不幸殒落，之后剑宗各部群龙无首，不知怎的便开始同室操戈，斗至现下，已有数日，圣尊有趁虚而入之意，但谨慎起见，仍在观望。

“那老东西活了这么多年，竟就这么草草死了，真是可笑至极。”圣女玩着自己腕间的金鞭，“我圣族非要等着那老东西死了才动作，岂非抬了那老东西一手？”

他皱紧眉头，表情厌恶：“那是我师尊，你放尊重些。”
“早都不是了……”，圣女被他训斥，顿时气短，嘟嘟囔囔嘴硬：“你当年便不就是以‘目无尊上，不敬师长’为由被赶出来的？等她死了你才想起来孝顺她？装什么……”

他不愿再听，心里十分厌烦，无奈这是魔尊独女，不好直接开罪，只得敷衍：“我还有事，便告辞了。”

他说完便快步离开，后面圣女气急败坏的言语随着他的脚步一路传过来：“你从剑宗带回来的人到底是谁！连我父亲都不肯讲，到底哪来的野……”她被身后的侍从斗胆拉了两下衣袖，讪讪地在他回头冰冷的目光下闭上了嘴。

右宫有一处幽静居所名唤云苑，他把人安置在了那里，只留了少许人手应侍。

他被俗事搅得乱糟糟的心甫一踏进云苑便静了下来，云苑仿佛世外桃源一般寂然无声，连零星侍从经过也脚步轻柔，只听得园景中的小河汩汩清波缓缓流动着，仿佛连空气中的风经过云苑时也放慢了速度。

他仿佛陡然回到了年少时期，他从外与剑宗同门修炼结束回来，见师尊不知从哪抓来一只鹦鹉正在教它讲话而不得，他好奇走近：“师尊。”
师尊转头，笑道：“徒儿。”
没成想那鹦鹉竟把这句学会了，也叫：“徒儿！”
师尊一喜，一人一鸟竟笑作一团。

师尊那时仍算年轻气盛，一身墨绿长衫，因她天资聪颖，早早便位极尊主，众星拱月，举手投足便皆带着些矜贵与傲然，气度颇为潇洒风流。

他看着她，不知不觉被这气氛感染，也跟着笑了起来。

可他嘴角稍一牵动，面前的画面如风吹沙走，顷刻消散。
这里是云苑，那个意气风发的师尊也已然不在。

他抿了抿唇，稳了稳心神，推开屋门。

那个令他魂牵梦绕又心生恨意的人着广袖白衣，如谪仙一般安静地靠在窗边吹风。魔宫地处雪山腹地，冰寒的冷风一股股自大开的窗扇涌进，可那人却似春风拂面一般无知无觉。

他没开口，静静走近，那人连眼神都欠奉，动也未动，有些艰难地提了提气才开口道：“别再因为冷就要关窗了，掉进冰湖里更冷。”

他皱了皱眉，刚才似乎发生了什么。

没得到任何回答，那人才转过头来，看到是他，意外地挑了挑眉，继而表情又和缓了下来自嘲道：“是你啊，来看我这个老东西了？”

闻言他眉头皱得更紧，剑宗惊才绝艳的首座功力入化境甚早，如无意外近乎天地同寿，绝跟这“老”字沾不上边，他面色不虞：“谁这么叫你？”

她好脾气地笑笑：“刚才掉进湖里那侍女，同我讲我们剑宗那老东西已经死了，没人给我撑腰，劝我早早滚出你们魔宫地界，省得惹圣女大人心烦”，她说出这些都有些乏力，喘了两口气，才继续：“她嫌屋子里太冷，非要来关窗，被我扔进湖里了。”

他听见“圣女”两个字便心烦得紧，继而抓住了另一个重点：“纪云禾，你动了灵力？”

她回头端详了一阵他，笑了笑，才转头又望向窗外，缓缓开口：“这名字这么多年无人敢直呼过，我竟都有些陌生了……还是我曾经的徒儿好，又乖又听话，才不会像你现在这般欺负我。”

知道她在刻意避开话题，他低了低头，在窗口光亮的尽头处神情晦暗：“师尊，可我已不是你的徒儿了。是你亲手将我仙骨尽碎，逐出师门的。”

纪云禾静静听着，视线低垂没有回话，二人一时沉默，屋内一片寂静。
雪白的衣袂动了动，她自窗台站起，身形微晃了晃，扶住窗边站稳，高挑却羸弱的身躯脚步缓慢地接近，从他身旁径直经过，按住矮几缓缓跪坐下去。

他没动，听见身后摆弄茶具的声音。那人喝了口茶，才慢声道：“是了，那时我恼羞成怒，对你刑罚过重，是我对不起你。”

他不可置信地转头看着她，快步跪坐在她对面：“你不是！我的心思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那你当时何来的恼羞成怒？我这几百年都在想当年到底发生了何事，使你不惜让剑宗背上巨大的耻辱也要公开处置我？”

纪云禾仍旧一言不发。

他没气馁，继而又试探道：“师尊，我这次回宗门，发现我这一辈的弟子大多不在宗门。”

纪云禾无意识缓缓摸着衣角的手一停，但在他发现前又迅速恢复常态，沉默以对。

多番试探都得不到任何回应，他大失所望，忍不住脾性径直问道：“师尊，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与我说？”

她不肯开口，室内又重新回归了静默。

他的师尊，曾经剑宗的第一天才静静跽坐在矮几前，她不再是他印象里那种肆意张扬的模样，殊无血色的面容苍白如剔透玉石，冰冷又死气沉沉，连呼吸都带着痛楚和竭力。

她仍是视线低垂的模样，鸦黑浓密的睫如羽翼一般投下阴影遮住了她的双眸。窗明几净，他却仿佛根本看不清她的神情。

他恍然意识到其实她的生机在肉眼可见地一天天流逝着。
他在那一瞬为自己的苦苦相逼而感到有些后悔，可刚想要说些什么时，纪云禾的脊背突然就弯了下去，如猛地失去了什么支撑一样，继而低着头艰难地开口：“你不是都看到了吗……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知道，何须再问。”

她还是不肯说。
莫名袭来的悲哀击中了他。

恨她吗？
在那场对于他来说毫无征兆的浩劫里，他被他此生最崇敬、最依赖的人突然背叛，在所有人面前如一条丧家之犬一般被碎尽了功法，赶了出去。
恨就该复仇，可现下的他生不起哪怕一丝复仇的欲念，连再逼问她都不能忍心。

在剑宗禁地找到经脉寸断的她时，他以为他就要失去她了，尽管他也许从未拥有过她，那一瞬间巨大的恐慌还是充斥着他的身心。

原来他从未能恨纪云禾。
他悲哀地意识到长久以来折磨他的根本就不是恨，是爱，
是爱而不得的执念。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