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紧张到胃疼的说完了这些内容:
这是一个涂桼的木碗,产自云南西部。云南西部有三条江流过,长江、怒江、澜沧江。长江在云南境内流经香格里拉和丽江,这两个地方早就是旅游目的地,大家都去过了。澜沧江的中游,因为盛产普洱茶,也被人熟知。这几年怒江的上游,也陆续被开发,受到很多关注。而它的下游和澜沧江中间的一段,在云南的西部贴近,因为没有鲜明的特色,没有游客,形成了一个世界的角落。
我正好出生在这里,一睁眼看到的就是江水和山峰,这样的木碗就是我们彝族人喝酒用的。
为什么要用这么大的一个碗喝酒?因为我们喝的是一种自酿的玉米酒,把晒干的玉米磨成米粒大小,蒸熟加酒曲放进陶缸发酵几个月,酒汁渗出就可以享用了。
我小时候跟伯父放羊,每天在山上风吹日晒很辛苦。放羊归来,他就会迫不及待的舀一大碗玉米酒,坐在火塘边吃,我很羡慕,但因为年纪小,不能喝酒,他就舀一小勺在碗里,加上开水和白糖,变成甜品递给我,我勉强喝下,但心里对这个黑乎乎的木碗很不满,那会儿惦记的是大理永胜生产的白瓷,外面印着粉绿色的龙,很可爱。
后来我长大离开家,不再对白瓷的龙碗有兴趣,倒是开始怀念涂桼的木碗,先后买过十来个,这个最好,一直留在身边。
因为表面涂了桼,我不太能分辨木材的种类,按当地的习惯大多用椿树制作,白椿、红椿或者香椿,木质硬度和分量适中。将树干截短,用斧子从圆柱劈成圆锥,然后再上脚踏的车旋机,车旋成木碗,涂上生桼,用布反复擦拭,阴干即成。生桼来自野生的桼树,夏天割桼,秋天收集桼树籽榨油,油用来炒鸡,会有特别的香气,但最厉害的是把桼油在锅里融化加热,再浇一勺玉米酒,炝过锅玉米酒喝起来特别过瘾。
我特别喜欢着只木碗,但这种喜欢是主观的,可能不是因为它的美。所以我试着从客观的审视它,发现虽然它来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但有一种简洁的现代感,这种简洁之美其他地区,其他时代的人也懂得,比如宋代吉州窑黑釉茶盏,明代景德镇青花杯,清末釉上彩的酒盅,器型很像,都很美。
但它们放在一起,我还是更喜欢这只木碗,吉州窑的黑盏,听说在宋代要精挑细选供贵族使用,我不是贵族,觉得它太严肃。而明清的器物总想着装饰自己,木碗没有装饰,涂桼是为了防水,用的时间久了,深色的桼层磨损,露出浅色木质,形成花纹,倒是真的成为它的装饰,但过程是自然,一点也不刻意。
要说服别人,跟我一样喜欢这只木碗,我觉得很难,但是谁都想理解美,我可以分享我的方法:
一种是学习关于他所有的知识,用别人的经验慢慢体会,也许能到达美的彼岸;另一种就是忘掉知识、经验,打开所有的感官,用直觉、本能去感受。我觉得坂田的东西,就适合用第二种方式,他的选择,跟经验和知识无关,他反叛的不就是前人的标准吗?
说起坂田,我很不幸,很晚才知道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而且当我知道他的时候,发现自己早就接收了很多关于他的二手信息,受了他很多影响。前不久,我也终于真的看了坂田在杂志连载的文章,现在编辑成册,中文翻译作《孤芳自赏的尺度》。我看几篇就停止了,因为写的太好,共鸣太多,我舍不得读完,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看了文章,明白坂田的观念是坚定而完整的,像一个答案,我有点害怕这种答案,我怕我会关闭感官,放弃思考,我还是想先睁开眼睛,看看自己的世界,自己去感受和经历这种美。就像这只木碗和我的关系一样,从无视、无知,到现在的喜爱,自然、独特、缓慢的发生,是我真切感受到的,而不是谁告诉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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