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医生的回忆录写得真好。叙事流畅,文字生动,故事精彩。最难得的是,在经历了那么多莫名打击后,回首往事,字里行间仍然保持着乐观豁达健康的心态。这是很不容易的。的确,只有有爱有信仰甚至始终有几分孩子般单纯的人,才能不被险恶的环境、无端的挫折所摧毁,才能依然故我地走自己的路,才能不是被命运所打倒而是被命运所玉成。值得一提的是,正因为心中有阳光,他又总是能在逆境中得到好人相助而绝处逢生——
“我走在峨边县城的街上,感受不到人们对我的歧视,应了一句古话:公道自在人心。‘文化大革命’中胡乱整人的现象,大家心里都明白。县委一位给书记当通讯员的小周说:‘耶切(方言中的感叹词)! 文化大革命,又吓人,又气人,又笑人,整出那么多事情,都没啥用。’这是最基层的百姓对‘文化大革命’的一个总结。
“县里的干部对我们夫妇都很好,我们为他们的健康服务,与他们也无任何利害冲突,加上一些人在‘文化大革命’前彼此关系就不错。令我意外的是县武装部的领导们对我格外客气。除丁部长外,后来的邹部长、刘政委、赵副部长、李副部长,对我都很友好。特别是赵副部长,颇有职业军人风度,每次在街上我向他点头致意后,他的回礼都是标准的举手军礼。这让街上的小市民们好奇怪,一个解放军首长怎么向个医生敬礼?
“但是,知识分子受歧视的情况也时时发生。有次外出办事,有人联系让我搭乘川南森工局一位姓陈的师傅的卡车。据说陈师傅是位劳动模范,人很好,驾驶技术精湛。我坐上车后,看他是个忠厚的老司机,印象不错。他嘴唇发绀,颈短肩高,手指甲凸起如钟表的玻璃表面,末指节膨大,医学上叫‘杵状指’。我判定他有慢性支气管炎、肺气肿、慢性缺氧,很可能有肺心病。我正准备劝他戒烟,并打算告诉他如何保养,不想他先开口说:‘听说你彭医生人不错,好好改造自己还是有前途的。’然后,说了一大堆政治套话、官话。显然,他真地相信工人阶级领导一切。他把知识分子当成异己和另类,说我好好改造有前途,是对我的怜悯。我还能说什么呢?只好说‘陈师傅说得对’,这就是当时的社会氛围。。。”
一个基层医生,以助人为乐事而受到他人爱戴,本不足为奇。在覆巢之下焉得完卵的时代遭遇灭顶之灾也不是什么罕见之事。难能可贵地是他竟能将自己的经历写成一部50万字的回忆录。在我看来,这本书已远远超出个人的经历,而从一个独特的视角,写出了一个时代的侧影,兼而具有文学和历史的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