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981
司马昭意识到他的父亲是个不折不扣的唯心主义者。父亲会敬鬼神,会信妖邪。府中常有方士到访作法摆阵,烟灰与信香幽魂般萦绕在房梁之上再不散去。司马昭不喜欢这种味道,他依稀记得过去的家中不是这样。府中的气味是寡淡的,如同父亲本人一般寡淡。那时候的父亲从不引信,更不会在家中熏香,紧闭的大门将一切可能溢入府内的气息尽数挡在外边。其实父亲偶尔也会开门,闯进来的却是一个大人,那人进门时招摇,勃勃的生机自他踏足过的每一方土地上生长,柔和了父亲凌厉的眉眼。司马昭并不知道那人是谁,他只记得来者的衣摆散有异香,幼时懵懂只顾往香处寻,抱住人的腿便再不肯松手。父亲匆忙欲将他扯下来却被扬手拦住,那人俯下身去弯了眼问道这便是阿昭吗,不等回答便将小孩从地上捞了起来抱在怀里。司马昭呆呆地浸在陌生的气味里恍惚中听见父亲慌忙叫着陛下不可,后来司马昭才知道这是迷迭香。
父亲对来者的称呼是陛下,兄长也说那人是当今的天子。但司马昭并不相信,天子当有十二道旒冕,高高地站在阶上接受万众的仰望,而不是像这般抱着他还跟父亲调笑说他死沉。司马昭的懵懵懂懂地听着,伸出了去玩那人的衣袖,感受着不曾有过的雀跃。那人常来,进门时高嚷着父亲的表字,上挑的尾音将单调的文字念得千回百转,司马昭从未听过有人这般叫父亲,特有的腔调明媚如朝阳,他感到新奇,便新奇地趴在门上去听墙角,听那人和父亲从国家赋税扯到门口的葡萄藤,语句时而晦涩时而轻快听得他似懂非懂,那是段快乐的时光,父亲笑容温和,鸟语花香倾涌入室,而他见证了真正的春光。
但到后来父亲不知怎的开始敬鬼,各式各样的法器堆满了墙角,那人大概也是因不喜这信香也再也不来造访。司马昭如此想,他也过了那个看什么都觉得新奇的年纪,只觉得满屋烟灰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父亲照旧很忙,斩孟达,斗诸葛,平辽东。兄长也渐渐开始接触些事务,天下的闲人终于只剩下他一个,闲人便开始在记忆里翻箱倒柜。突然意识到很多事他已记不清楚,比如那个莫名走出了时光的访客,比如父亲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的招魂。
他感到迷惑,遂跑去问兄长。那是高平陵之变的前一个晚上,父亲眼底青黑,撑着脑袋正小憩,司马师在一旁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所谓法器打包似是得了父亲的旨意要扔,抬头看到他便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撩眼瞄了瞄父亲领着司马昭到了门外,轻轻开口道黄初七年。
发布于 江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