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juong24 24-03-25 00:10

【地名】
漳州市薌城、龍文二區交界地帶附近有個城中村名爲“洋筠”,今屬南坑街道。此地舊名“洋筠村”,另轄有“洋筠吳”、“洋筠張”兩個自然村。

當地人在稱說該地名時一般不單說“洋筠”,而會在“洋筠”之後加“仔”字,如:“洋筠仔”、“洋筠仔吳”、“洋筠仔張”。閩南習慣在稱說小地方的地名時加個“仔”字(注:有時地名後加“仔”帶有輕視意味,一般是對該地之人的貶稱)。“洋筠”各村名口語實際發音標注如下:

洋筠仔 iɔ̃¹³⁻²² kun²² a⁵³
(注:地名次字僅注變調後的調值,後文詳論)
洋筠仔吳 iɔ̃¹³⁻²² kun²² a⁵³⁻⁴⁴ ɡɔ¹³
洋筠仔張 iɔ̃¹³⁻²² kun²² a⁵³⁻⁴⁴ tiɔ̃³⁴
(注:今漳州市區-n、-ŋ韻尾相混的現象嚴重,既有-n尾字混入-ŋ尾的,也有-ŋ尾混入-n尾的。因而當地有些人的實際發音爲 iɔ̃¹³⁻²² kuŋ²² a⁵³。本文爲便於比較標注的是老派發音 kun)

地名次字的韻母-un較爲引人注意。《漳州市志·方言卷》中“筠”字分別收於-in、-un兩韻之下:

kin① 筠:竹~(竹皮)
kun① 筠:洋~仔(地名)

“筠”字古屬雲母諄韻(《廣韻》爲贇切),《彙集雅俗通十五音》“筠”字收於“求聲巾韻上平”之下(擬音:kin1):

筠:竹皮

該字並非口語用字,按照中古反切本應讀作 in2或un2,此處表{竹皮}義的 kin1音顯然是讀了半邊字的結果,故與“均”kin1同音。而《漳州市志·方言卷》的“筠 kin1”應當是直接收錄了《雅俗通》的音義,屬文讀場合用字。日常生活未聞有人將“竹皮”叫作“竹筠”的。市志中收錄的另一個 kun1音只用於地名“洋筠仔”。如前所述,該字的聲母讀爲軟腭音 k-表明其只可能是讀了半邊字的結果,而“均”字在今漳州各縣區的方言中通常讀作 kin1,與廈門、泉州地區的讀音 kun1相區別。因而此處的地名本字可能並非“筠”。

從地名用字的角度來看,這類書面字用於村名若非出自當地流傳的典故傳說,或保留了歷史人名和古地名,則很有可能是地名雅化的結果。據古音小鏡所記錄的地名數據考察福建境內“筠”字地名,福建境內共有“筠”字地名14處。除漳州的“洋筠村”外,其餘“筠”字地名均與“竹”字連用,這些地名大概源於{筠竹}義,可能是當地曾經種植筠竹。唯獨漳州的地名“洋筠”從字面來看便令人難解其義。“洋”字在閩南話中可表示{外國的}、{海洋}、{大片的平地}、{平整過的水田},若釋爲“種植筠竹的平地”,或許稱作“筠洋”更合理一些,例如南靖、平和境內有些地方叫作“芹菜洋”、“百花洋”之類,南平地名“筠竹洋”。

上文所列“洋筠仔”、“洋筠仔吳”、“洋筠仔張”等地名發音,次字在詞中變調爲22,“仔”前變調調值爲22說明其既可能來自通常認爲的陰平調,也可能來自陽平和陽去。

通過尋找老地圖可以發現,一幅1945年由美國人繪製的龍溪地圖中即有一處地名“羊裙社”,對比其位置、水域以及周邊地名,應當標注的就是“洋筠村”。該地圖以改良的威妥瑪拼音爲漢字地名注音,“羊裙社”之下注有 Yang-ch'ün-she 的國語音,或許便是地名次字本讀陽平調 kun2 的一個線索。不過“羊裙”的地名也比較怪,或許是“羊群”二字。本文推測今“洋筠仔”可能是“羊群仔”iɔ̃¹³⁻²² kun¹³⁻²² a⁵³這一地名的諧音雅化形式。(羊群→洋均→洋筠,“仔”爲小地名的後綴)。

在另一幅1947年的《龍溪縣城市圖》中,此地被標記爲“洋均嶺”。“洋均嶺”的資料較爲少見,網絡上曾有文章提及:“1951年,……決定在福建漳州洋筠嶺地區新建醫院。1953年,第十四野戰醫院奉命調入新建醫院,目的是負責收治沿海地區部隊傷病員”。該院即漳州人民熟知的“一七五醫院”(2018年11月以後,一七五醫院在原基礎之上調整組成第九〇九醫院),其院址即位於洋筠村附近。由此看來,“洋筠嶺”指的應當就是今洋筠村至岱山一帶。另有一篇旅臺漳籍同胞繪製老漳州地圖的文章提到“洋筠仔大山”,指的也應該是此地。“岱山”今漳州人一般叫作“大山”tua6-5 suã1,“洋筠仔”一帶如今地勢低平,所謂“洋筠仔大山”當即“洋筠仔”、“岱(大)山”。

地名的考證需要依賴很多證據,本文只是一種猜想,未必與實際情況相符。不妨作爲對兒時學習、玩耍、成長之地的一番追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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