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庵
24-03-26 11:40 微博认证:读物博主

那几年,我把许多空余时间交付给一个沿河的村子。拣个安静的清晨或明朗的午后,躲开人群,沿河去拜会各种横曲长短的小道。或闻白日鸡鸣,或见犬儿作吠状,或农妇,或小儿,田园新舍,破屋漏瓦,无不笼在一种温爱的光色里。

每到欢乐处,听凭脚步散漫走去,宁静里草木俨然有天籁的鸣和;及至无以为乐,则岑寂里一屋一瓦隐现,使人生悲哀情绪。个人在这样的心绪下,并不费力于把一点时日轰走。

村内有一座十四门桥,始建于宋元丰年间,造桥之初以沉基落木的方法,将竹筏沉入泥沙之中,砌桥墩于其上,以使桥基受力均匀桥基稳固。十四门桥至今尚余十三个桥墩。数年前,因台风水患,一座桥墩坍塌,乡人筹资修复,费时一年多。后修整完毕,桥头建了色调鲜丽的亭子、立了大块功德碑与石牌——修整的过新,我反而不喜了。

我所喜欢的,便是不远处河阶上,捡一处干净地方安静看水。倘是一个闲适午后,又逢河水丰盈清澈,算得一桩美事了。

不经意望水,只是一片微漾的波浪,并无可观处。然而,若留心水波的分秒涨落变幻,则又是另一番景象。近处看水需用耐心,粗看万千微浪层层叠叠,细看则每一层浪经纬交织,实则表流下又有一反向暗流迎势而去。若再细心些,则最底层分明还有一波与河面同向脉脉流去。

目之所及,凡日光朗照处,疏密交织峰谷变幻,如烛如金。观远水,大可听凭想象。我的不远处恰逢地势旁斜而出,水流过处迂回缭绕,成一涡旋。再看远些,前面的涡旋消失又生出新的一处来,朝左朝右看去,无不如此。

河流宽不过数丈,每到夕阳近山,一弧金带跨河而来,迫人眼目。凝视一番,则脚下土地岿然而动,令人心悸。及至凝神处,思想身如小蚁,附一稻草于此滔天巨浪之中,
如东坡所言“覆盆水于地,芥浮于水,蚁附于芥,茫然不知所济。少焉水涸,蚁即径去,见其类,出涕曰:几不复与子相见。”俨然有再世之感。
眼前的河流,存在已不下千年,不知岸边几经行人事迁变、屋房移易。河流经行无数地方,使无数年代人在河口岸边把哀乐竞相叠加,不论繁华寂寞,只是一心东流。

我认真观望这条河流,学会一点安静、淡然的心境,绵密的、不粘滞的思绪,以及忠实的生存方式。

我想着这些,觉得眼前景物十分饱满、丰厚,仿佛一册巨大的史书。是的,我更愿意相信这条河流的历史,并且坚信历史并不偏爱帝王圣贤。自然必有一本不为人知的史册,世间所有的记录叠加将不能及其万一。

万代以降之星河运行,四时轮转,千百年来每一条河流盈枯涌竭,每一隅卑微人事及其所应得寂寞欢欣,一个平凡的人如何热闹出生安静死去,一株蒲公英如何抵御风霜播撒种子,都一毫不差的记载着。

它所抒写的,更接近一种历史,一种不为人类爱憎喜恶所厘定的历史,它所教化的,也正是含育了人间的温爱。

只偶尔一声鱼跃,抬头已是薄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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