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阳山会展中心 24-03-26 1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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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昭意识到他的父亲是个不折不扣的唯心主义者。父亲会敬鬼神,会信妖邪。府中常有方士到访作法摆阵,烟灰与信香幽魂般萦绕在房梁之上再不散去。司马昭不喜欢这种味道,他依稀记得过去的家中不是这样。府中的气味是寡淡的,如同父亲本人一般寡淡。那时候的父亲从不引信,更不会在家中熏香,紧闭的大门将一切可能溢入府内的气息尽数挡在外边。其实父亲偶尔也会开门,闯进来的却是一个大人,那人进门时招摇,勃勃的生机自他踏足过的每一方土地上生长,柔和了父亲凌厉的眉眼。司马昭并不知道那人是谁,他只记得来者的衣摆散有异香,幼时懵懂只顾往香处寻,抱住人的腿便再不肯松手。父亲匆忙欲将他扯下来却被扬手拦住,那人俯下身去弯了眼问道这便是阿昭吗,不等回答便将小孩从地上捞了起来。司马昭呆呆地浸在陌生的气味里恍惚中听见父亲慌忙叫着陛下不可,后来司马昭才知道这是迷迭香。
父亲称呼来者为陛下,兄长也说那人是当今的天子。但司马昭并不相信,天子当有十二道旒冕,高高地站在阶上接受万众的仰望,而不是像这般拎着他还跟父亲调笑说他死沉。司马昭懵懵懂懂地听着,伸出手去玩那人的衣袖,感受着不曾有过的雀跃。那人常来,进门时高嚷着父亲的表字,上挑的尾音将普普通通的两个字念得千回百转,司马昭从未听过有人这般叫父亲,特有
的腔调明媚如朝阳,他感到新奇,便新奇地趴在门上去听墙角,司马昭听见那人叫着仲达,字句里毫不掩饰地揉进了万般情绪,甚至能和父亲从国家大事扯到门口的葡萄藤,从门缝里不经意漏出来的话语时而晦涩时而轻快叫司马昭只能理解个大概,其实偶尔也会有些能让他最终也没能弄明白的,掺杂了喘息的低斥以及父亲暗哑的嗓音叫他苦恼了几个晚上。好在他也没心思去认真琢磨,快乐的时光总是需要全身心的去投入的,那是段令人难忘的日子,父亲笑容温和,鸟语花香倾涌入室内,而他见证了真正的春光。
但到后来父亲不知怎的像是中了邪,日复一日地沉溺于鬼神之事,那人大概也是因为不喜这信香再也不肯来造访,司马昭如此想。他也过了那个看什么都觉得新奇的年纪,只觉得满屋的烟灰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父亲照旧很忙,斩孟达,斗诸葛,平辽东。兄长也渐渐开始接触些事务,这天下的闲人终于只剩下他一个,闲人便开始在记忆里翻箱倒柜。突然意识到很多东西在记忆里已模糊的行迹,比如那个莫名走出了他的时光的访客,比如父亲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般。
司马昭想了很久还是没能理出个所以然来,最终决定去问问兄长。他永远会记得那一天,那是高平陵之变的前一个晚上,摇曳的烛火下他看见父亲眼底青黑,撑着脑袋正闭眼小憩。司马师忙忙碌碌的清理着的屋子,得了旨意要将剩余的符纸尽数抛弃。见胞弟诧异的瞧着便放下了手上的东西,抬眼瞄了瞄蜡炬见父亲似是睡着于是领着司马昭到了门外。
父亲这是在干什么,司马昭如此问道。他看见兄长笑了笑,抬手往他的脑袋上就是一敲,大人的事不该过问的。但他隐约能感觉到父亲正在抛弃一些早就该抛弃的东西,司马昭莫名感到欢欣,便顺口将另一个问题也抛了出来,这次司马师没有回避,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报出了一个准确的数字,黄初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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