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陽博物館,闊大而空曠,空曠到有回音。我在石刻館說話,遲來的几位在大門口就聽得了,循聲尋至。石刻館乍看平淡,實丰富而跌宕。開元時代那方墓對《蘭亭序》亦步亦趨,連右軍塗改的一個「文」字他也要如實復刻,刻手之工亦至纖毫畢現,呈現了此時河朔的文化之高、經濟之盛。但安史之亂後的諸志,即書法簡率、鐫刻粗陋——是河北為軍閥所據文化衰落的明證。入宋以後,文教復熾,韓琦及其宗族墓志無不體量龐大,且多名家撰、書,煌煌可觀。石雖不言,而隱然見唐宋四百年間河朔跌宕之歷史、種族與文化。
麴慶墓特展此來重點,課堂上剛講過隋之「開放、多元、胡化、雄健」與「富」,展品無不是對此結論的證實。石門額尤為可貴,繁密的內容極具體地定格了當時胡族貴族游宴生活的一瞬,諸師茲後遇圖中所見的器物,對其使用方式,必能一目了然。男女主人坐姿、神情之異,亦見匠師觀摹之細、傳達之工。
石插屏正面刻晉獻公太子出行遇蛇而自剄故事,背面刻胡族少年耕牧。兩面表現內容一為漢族,一為胡族;一為貴族豪華出游,一為平民日常勞作;一極盡繁複華貴,一通現清朗簡要——強烈的反差同呈一器,是課堂上我不斷強調的北齊周隋社會之多元性的呈現。講說與游歷,彼此互證,文獻的紀錄、我的拙口總結,至此立體到可觸的程度。
殷墟博物館新館,宏大甚矣。涵蓋了殷人生活的一切場景。展示青銅,不惟有如山堆積式的成器展櫃,原料如銅錠、鉛錠,工具如陶範,棄物如煉渣,無不具在;骨器亦由原始大料到分割棄骨、未加工之小料至成品⋯几如參觀工廠。展廳之眾多、藏品之豐瀚、藝術之完美、內容之詭駭(如甗中之人頭、龜甲中之玉人、亞長之銅手、七小兒殺殉之車)。內容過多,令人暈眩。
小做調劑,往天寧寺塔。由一層向上逐層放大之結構,海內特例,因匠師之藝高膽大,遂成此卓絕美感。五代密檐塔身、元代覆缽塔刹,明代磚雕,集於一身而無突兀感,是時代累積的建築妙品。塔身塗朱,檐覆綠琉璃,對照鮮明而華麗厚重,與清代主殿之歇山藍琉璃屋頂相得益彰。更兼春風溫煦,海棠初開,鈴鐸聲遠,庭院曠潔,徘徊其下,悠恬歡愜。
酒店送紅酒一瓶,夜對櫻花飲之,佐塔下小店制棗糕一粒。酒罄盡散,咸得自律節制之美。
《殷鄴相彰:安陽文明兩日三千年》第二日:安陽博物館/殷墟博物館新館/天寧寺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