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字小工张不叁 24-03-28 10:26

扶苏和胡亥,秦始皇到底要立哪个?

赵正书的出土让秦始皇的太子人选变得扑朔迷离起来,很多人认为胡亥的即位是名正言顺的,更有人翻出益阳兔子山秦二世元年文告,指着那句“朕奉遗诏”认定这就是证据,“史记被颠覆了!”其实这玩意儿没任何说服力,因为任何人登上君位都要声称自己合法,不会有人蠢到公然宣布:“我就是篡位咋地,来打我啊!”

赵正书则是小说家言,可信度并不天然高于史记,李斯列传里篡改遗诏的记载当然很八卦,太宫闱秘闻了,但赵正书里“章邯杀赵高”的记载同样离谱,太史公总不至于连本朝起家的楚汉战争的基本史实都能搞错。总之在更可靠的史料出土前,很难说两份材料这个一定能否定那个。

再从情理的角度看,认同胡亥即位的会说,扶苏和秦始皇本来就因为坑儒产生路线分歧,秦始皇又把扶苏贬往上郡、离开权力中枢咸阳了,不可能再立他为太子,反倒是最后一次出巡把胡亥带在身边,意思这不是明摆着吗;认同扶苏即位的则会搬出最传统的立长不立幼法则,以及史记中扶苏“刚毅武勇,信人奋士”的评价,这种泛泛而谈其实也没什么说服力,赵高还夸胡亥慈仁笃厚呢,但毕竟胡亥上台后的作为是有目共睹的,全靠同行衬托,秦始皇但凡智商不像小儿子那样脑残,都不该立他为储。

当然,胡亥即位派又会说,胡亥上位时大权掌握在李斯赵高手里,他想重振朝纲也没办法啊,躲在宫里吃喝玩乐是韬晦之术,在等待机会夺回权力!楚庄王刚即位不就是这样吗!可扶苏即位派同样可以说,秦始皇当时让扶苏离开咸阳,就不能以后再召回来吗?这么魔法对轰下去其实就没完了,把没发生至少也是没记载的事当证据,同样没什么说服力。

所以两种说法都各有道理,唯一值得多说两句的是,胡亥即位派拿春秋晋太子申生的先例来证明,秦始皇派扶苏去上郡,就是不想再立他为太子。这事记载在《左传.闵公二年》,晋献公派申生领兵讨伐皋落氏,大臣里克劝谏了一大通,大意是:太子平时应该留守镇国,领兵打仗是国君和正卿要做的事,太子领兵受限制太多,凡事请示国君就没有威信,要是自作主张就成了不孝,总之肯定打不好仗。晋献公却回了一句:我还没想好立谁当太子呢!不仅让申生领兵,还赐给他“偏衣金玦”,偏衣是左右两边不同颜色的衣服,金玦是有缺口的青铜环,这两样衣饰都不合礼制,晋献公羞辱太子的意思很明显,无论申生本人还是随同出征的大夫们也都看出来了,都哀叹他的太子之位不保。晋献公的打算或许是让申生领兵,一旦战事不利,就可以向他问罪。《左传》并没有记载这一战的结果,或许是晋军侥幸获胜,晋献公没能找出儿子的茬,但申生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最终还是没能免于被逼死的命运。

但问题是,申生的经历并不能生搬硬套到扶苏身上,二者只是形似而神非。秦始皇派扶苏去上郡,当的是监军,并不是让他直接去打仗,这个安排反而符合里克谏言中的一句:“(太子)从曰抚军,守曰监国。”更不用说秦始皇是把扶苏派到自己最信任的蒙恬的麾下,后来胡亥即位,蒙恬也始终在尽力保护扶苏,足见两人关系的亲密。假如秦始皇真的想立胡亥为太子,那就绝不会允许,至少也不会放任扶苏与蒙恬结党,在秦军中积累势力与威望。

所以在更权威的史料问世之前,谁也不能断言,秦始皇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到底想立谁为太子。我倒更倾向于认为,直到临终前,他仍然没有立太子的打算。最直接的原因是,最后一次出巡的途中,秦始皇都没有料到自己的生命即将终结,还在孜孜不倦地追求长生。更深刻的原因是,他不能允许任何人瓜分自己的权力,哪怕是未来的继承人。

群里聊天时,有朋友感到不解,秦始皇为什么不早立太子,非要在弥留之际才留下遗诏。其实类似的例子在之前之后都有得是。往前看,春秋各国太子夺位弑君的故事连篇累牍,最有名的大概是楚成王被太子商臣逼死,他想靠吃熊掌拖延时间,儿子都不答应;往后看,汉武帝早早立刘据为太子,引发巫蛊之乱,长安血流成河;隋文帝还没死,太子杨广就已开始抢班夺权;唐高祖本来没立李世民为太子,奈何这个儿子能力太强、势力又大,结果玄武门之变直接逼迫自己退位;唐玄宗在安史之乱中失去了对天下的控制,太子李亨也马上迫不及待地即位,同样逼着他退位当太上皇。

宫廷就是一座黑暗森林,君王和太子之间存在一条猜疑链,站在国君的角度,只要立了太子,太子的势力必然膨胀,必然形成一股朋党,也就必然对自己造成威胁;哪怕太子本人不愿意,他的那些党羽也会撺掇甚至胁迫他来向自己逼宫。距离秦始皇最近的赵武灵王就是个典型例子,沙丘之乱说到底是废太子章与惠文王何这两股势力的争斗,无论哪一派得手,接下来的举动必然是乘胜除掉赵主父,哪怕赵何就是赵武灵王钦定的继承人,甚至已经当上了赵王,可赵主父这位太上皇只要还活着,仍然对王位是个巨大威胁,对于这点,后来的明英宗、明代宗兄弟就都有话说。

所以从自身利害的角度讲,秦始皇不立太子比立太子的威胁要小,晚立比早立的威胁要小。他当然要把立太子这事尽力往后拖延,临终才立太子,反正自己马上就咽气,不管太子想干嘛,都无所谓了。借用某著名地产集团的某著名球队的某著名经理人的著名言论:在国内的冠军,我不给你,你就不能抢。该集团已基本凉透,该经理人与其老板都已被刑事拘留,该球队已降级,一个字:该。

如此操作的代价我们都知道了,但对秦始皇本人来说,两害相权取其轻,可能被儿子逼宫的恐惧,终于还是压过了对皇位交接可能产生动荡的担忧。《韩非子》提出势位的理论,为君者第一要务就是牢牢攥住权柄,只要一直坐在势位上,哪怕再是暴虐骄奢如桀纣,也可以为所欲为。《韩非子》还用大量篇幅描述为君者身处的危险局面,最亲近的“同床”、“在旁”、“父兄”恰恰都是潜伏在身边的“八奸”,国君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遭遇他们的算计,这样风声鹤唳如履薄冰的局面,必然会极大放大这些帝王们的不安全感。

后人看古代那些帝王,很容易滑向两个极端,要么以己度人,认为他们只知个人的爱恨情仇,参见早年那些粗制滥造的古装剧;要么把他们想象成为纯粹的理性经济人,永远高瞻远瞩算无遗策,永远不受个人好恶影响。其实这两方面特质完全可以并存于同一个人身上、混杂在一起,甚至于受信息茧房的限制,他们的决策经常充满各种想当然,往往并不是当时情况下的最优解。只不过有势位的背书,无论多么离谱的决策都可以被包装得英明神武。扶苏接到伪诏后问也不问就自裁,很多人纳闷他怎么这么轻易就屈服了,其实晋太子申生也是这样。两位太子自幼耳濡目染父亲的强横,该是心里早就被打下了思想钢印:一旦违逆父亲,下场只有比死更凄惨。这也再次证明了《韩非子》的势位理论,当皇帝的无论是秦始皇还是胡亥,其实没有本质区别。

令狐冲这时已退到殿口,相距已遥,灯光又暗,远远望去,任我行的容貌已颇为朦胧,心下忽想:“坐在这位子上的,是任我行还是东方不败,却有甚么分别? ”

至于黔首能过什么日子,看运气呗。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