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过很多次《自梳》是国产电影史上最好的女同电影。它的好，在于它成功塑造了刘嘉玲饰演的玉环这一极具觉醒意识和反抗魅力的女性形象。

我之前写女同电影里，女人追求爱情之前，得先追求自由。和现实处境里的遭遇一样，女同通常被困于家庭单位里，得先反抗夫权，经受道德审判，再反抗父权，面对社会世俗压力。而男同电影里的男同只用反抗父权，因为作为男人天生就具备了道德豁免权（他们不需要忠于自己的妻子）。《自梳》相较于其她女同电影，除了同样聚焦女性面对的夫权困境外，把两个女人之间的爱情刻画得尤为动人，某种程度上它其实削弱了道德审判所占比重，于是就让她俩的感情更接近纯粹的爱情。

两人第一次见面，玉环慷慨解囊于困顿之中救下意欢，埋下二人互相扶持牵绊一生的伏笔。给纺织厂老板做八姨太，不为爱情，只是想在乱世之中有个倚靠。其她几位姨太来找她麻烦，她不搞雌竟，反而对她们对男人的无限容忍袒护不屑一顾。被丈夫卖给军阀，她看透男人靠不住只能靠自己，带着她应得的钱潇洒决绝离开。在意欢因刮宫命悬一线时，她放弃优渥生活散尽家财救下意欢，从此洗尽铅华，和意欢在街头卖面为生。刘嘉玲实在太适合演这个角色，她身上有一种入世却又不媚俗的气质。

玉环是一个始终牢牢把握着自己命运的女人，敢爱敢恨，果断坚决，不会让自己受一点欺负，也愿意为爱人倾尽一切。更重要的是，玉环的女性意识觉醒，也伴随着她的同性爱觉醒。她送给意欢耳环作为信物，爱情的萌芽已经早早滋生。在玉环和阿成一夜欢愉以后，她问意欢“那我呢？”猝不及防地亲吻她，作为对爱情的挽留，然后就是全片最经典的台词“我以为只有男人会令我失望”。以及她在医院说“我散尽了家财来救你，你却要死，你有没有想过我啊！”

我觉得这两处的情节设置正是让《自梳》超越于其它女同或者女性电影的地方。此刻爱情的种子已在玉环心中长成参天大树，她从来没有否认过自己的感情，更不会为自己爱着一个女人而感到逃避或不耻。她不问“我这样做对不对”，问的是“你这样做把我把我们的感情置于何地”，她要的是“我”，要的是“我爱着的你也爱我”。她可以为爱付出一切，也可以因为被拒绝而果断离开。相较意欢的怯懦和被动，玉环的每一步都是自己的选择。包括在现代这条故事线里，她也毫不掩饰对意欢的关心和紧张。意欢就是她从来不需要遮遮掩掩的爱人，无论是五十年前，还是二人都已白发苍苍的现在。

在《自梳》里，我们看到一个妓 女如何冲破封建枷锁，看到底层如何在强权面前毫不示弱，看到两个女人在乱世之中如何相互救赎，在浑浊的世界中相偎相依，如何跨越时空不畏生死执意守候。看到两个平凡的个体如何对抗世俗的不公，展现生命的厚度。两人被战火分开，她的名字成为了她的，就这样过了大半辈子。刘嘉玲在船上的纵身一跃，堪比《末路狂花》的结局。只是那样惊世骇俗的画面，在今后的国产影视里，再难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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