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庵
24-03-30 07:03 微博认证:读物博主

因美而深觉可谅

美,是对万化万物最好的入口。上至哲学艺术,下至人情物理,我们在未解实义之前,便已先感知美。

不懂佛经、论语、老庄,亦可将其当散文诗读。如此,佛法也美,论语也美,老庄也美,凡是美的,必是明月直入,直契本心。

我每读经,至“其智宏深,譬如巨海;菩提高广,喻若须弥……忍辱如地,一切平等;清净如水,洗诸尘垢”等句,便对佛陀所说的一切,再无任何怀疑。

再看弘一法师留下的偈语,“华枝春满,天心月圆”,这样真力弥满、省净质朴,我们便知他是真得道了。

况乃天地!至于江上清风、山间明月,庭前幽树、灯下晚花,以至于虎啸高岗、鹤鸣九天;以至于英雄征战于沙场,放牛人朗然而歌于郊野,无不充满不可言说之美。

俗世,则常有一种私情之美,惹人怅惘。

中国诗尚朦胧美,李义山“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那一种蜡照金翡、晓镜夜吟的低沉之美,令人迷醉。

至若元徽之“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惟将终夜常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情感深挚、文字缱绻,读时只如在梦里画里。日后再去探寻意思,便平添一分滋味。

借了诗,前人所经的种种境界,无论是汉陵之晚照、秦淮之春波,或是今夕何夕之迷惘、青丝成雪之浩叹,以至江月空濛、云山绵邈,凡此种种,皆令后世之人如相晤对。

后来,我们自然也知道,李义山亦涉党争,元徽之又娶新妇。虽则如此,亦不必怀疑他们写诗时的真诚。

近些年,人心浮躁,众口嚣嚣,常有欲责人于死地者。若是这样,古今中外,焉有完璧?

《红楼梦》里贾宝玉,不就是这样一个任人评说的人物么?我们固可以责于宝玉,但也不必妨碍对他的欣赏。

那一段琉璃世界白雪红梅,令人直见宝玉之好,就在一个“清”字。有日大雪后,天地成一片琉璃世界。众人都换上避雪之衣,前往芦雪庵炙烤鹿肉赏雪,一边说笑吃肉,一边作诗。因宝玉联的诗不好,便去栊翠庵折梅代罚。

妙玉门前栊翠庵中有十数株红梅,宝玉取红梅,并作诗一首《访妙玉乞红梅》:"酒未开樽句未裁,寻春问腊到蓬莱。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嫦娥槛外梅。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槎桠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

真是清而有味。世事之好,也常在这一个清字,使悠悠人世,多一分清净庄严的味道。

否则,曹公为何以宝玉为世间第一妙人,迅翁何以说“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然呼吸而领会之者,独宝玉而已。”

《浮生六记》中,沈复和芸娘的故事,又何尝不是如此。今人质疑沈复没有尽到丈夫的责任,以为“没有物质基础的浪漫,底色是悲凉的,这是一个悲凉的故事”。此话,不全错,可也不全对。“君画我绣,以为诗酒之需,布衣菜饭,可乐终生,不必作远游计也”,此中幽情,何足为外人道。

这便是世间人,深达刻骨,浓到缱绻,幽至憾恨,清若痴顽。这便是世间事,明面居半,暗亦居半,欢喜虽浓,悲哀亦永。

这便成就了我们的心,为美所滋养的心,广大的,幽微的,敏感的,矛盾的心。

也由此,尾生抱柱、至死方休,不好,然而美;刘备大业未竞,却为云长寻仇,不智,然而也美;宋徽宗“舞蝶迷香径,翩翩逐晚风”,颓废,然而也美。

我常觉得,世间许多不可原谅之人、不可原谅之事,因美,而深觉可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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