檬市的奕灼集团,其产业覆盖极广,权势滔天,在檬市几乎一手遮天。
最大股东名叫宁启蔷,如今功成名就,雍容贵气,真是相当风光。完全看不出,她早年是需在柠檬园卖力工作而养家糊口的小小女工。不过说起来,这养家也是无可奈何的事,父母早亡,留下两个小小的妹妹。她若不养,这两个可怎么活?
一咬牙就是许多年,自己都没上几天学,硬是一路把两个妹妹供到大。好在妹妹够争气,也够听话,小狗一样拉扯大,还是相当依赖她。
尤其是二妹宁启笙,大姐一句要好好念书,她便刻苦的不行,废寝忘食的努力,于是早早就戴上眼镜,在那个年代还颇稀奇。但也因此,爱嚼舌头的同学会在背后笑她书呆子。宁启笙一向是不爱理会这些,然而这回有个早看不惯她这么清高的,不知从哪得知她大姐在柠檬园当采摘女工,故意刺她:“可不得多读书吗,不然以后也去当工人,那她家还能住人?十里外就能闻到一股子酸气儿吧,就跟她姐似的。”
说她可以。说姐姐不行。
宁启笙回头,表情明明平静,然而透过厚厚的镜片射出的目光冰冷的几乎刺骨,那人被刺的一抖,莫名升起一股惧怕,而后反应过来又觉得丢脸,于是倒打一耙:“……也没指名道姓,你看什么呢?自己对号入座可怪不了别人!”
宁启笙一言不发。
过了段时间,宁启蔷得了笔奖金,决定做点好吃的庆祝一下,嘱咐了两个妹妹晚上回家吃。本会是一顿挺愉快的晚饭,然而宁启蔷去菜市场转了一圈,晚上在餐桌上便是忧心忡忡。
她很担心,然工作不允许她接送两妹妹,所以只能一遍遍嘱咐:“……尤其是下了晚自习,你俩一定要结伴回来,知道吗?走大路,别乱转弯,放学了就赶紧回家。外面不太平。”
宁启蔷严肃道:“……那个失踪的女孩儿,现在都还是没个音信,她家里找疯了也找不着,都怀疑是已经s了。她就和你一个年级啊,阿笙,也不比小兰大多少。人家有猜测就是对这个年龄段姑娘下手的,我听了心里真是七上八下的——可不是儿戏啊,知道么,你俩一定一定要注意安全。”
宁启笙点头。但她其实不怕,却也并不打算多说原因,一边给大姐夹了一筷子菜,一边一口答应:“好的,姐。” 宁启兰照葫芦画瓢,也跟着连声附和。
宁启蔷左思右想,还是不放心,这事使她深深觉得到底不能一辈子当个采摘女工,累和苦倒是其次,主要还是太无能,太无力。她脑中计划早有雏形,经此催化,愈发觉得要提上日程。
斟酌片刻,她说,她可能要换个工作。
她云淡风轻的,内心却已是各种模拟,各种算计,各种激烈的程序。在那会儿,这些想法全部非常出格,然经年后真正成为集团掌权人,宁启蔷倒是觉得,初时谋划,她还真是有许多不应当的看重和看轻。
宁启笙这时在给她做柠檬水,闻言似是随口一问:“什么?”
宁启蔷闭目养神,轻飘飘道:“对人家太看重,对自己太看轻。”
若是那几次更大胆的放手一搏,今日还能更上一层楼。
后面这句话,她并未讲出口。说到底,生意上的事,她并不想阿笙知道的太多,知道的太清。
当然不是因为忌惮,而是她身处其中,明白一旦踏上这条路,便只有爬的高和爬的更高,掉下去是万劫不复,慢人一步甚至会满盘皆输。这场不断变换对手的博弈里,她宁启蔷,只要当赢家,也只能当赢家。
而阿笙和小兰,她在世上最亲的两个妹妹,她不会允许她们入这样的局。
哪怕,她入局的原因是为她们。
宁启笙转了转杯里的长匙,一双锐利的眼照旧是藏在镜片之后,她耐心等待良久,却也是意料之中的,听不到姐姐口中更多的下文。
宁启笙终于将柠檬水递过去,准备说点什么时,办公室的门却开了。
不敲门就进的,也就只有那位了。
那人走来,果然是宁启兰。
戴着副金丝眼镜,面容看似是大姑娘的沉静,然而一在两个姐姐面前说话,还是小时候那样子。
东扯西扯了些闲话,宁启兰喝了口那杯柠檬水,随即皱眉:“又是二姐给泡的吧,酸掉牙了要。”
宁启笙斯斯文文道:“你懂什么。柠檬越酸越正宗。”
宁启兰道:“正不正宗的,又不是你喝,不是泡给大姐的?”
宁启蔷笑道:“其实,也还行。酸是够酸,不过挺提神。”
宁启兰啧道:“你就向着二姐吧。真偏心。”
宁启蔷摸摸她的头:“怎么会?都是我的妹妹,什么时候不是一视同仁了?”
宁启兰笑了笑。她当然知道是这样,且若是站在旁观角度,摸着良心说,宁启蔷看起来最偏爱的绝对是她这个小妹。若是家里只有一碗面,谁吃不饱也不会是宁启兰吃不饱。若是只有一匹布,宁启兰必定是得着完完整整的一套新衣。一向如此,从来如此。
但眼见就一定为实吗?宁启兰不置可否。
宁启蔷是她的姐姐,而宁启笙,也是她姐姐。生在她前,事以她先。即便不知这真心的成分有多少,然而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唯一不变,是流淌在身体里相似的血,是一对父母的亲姊妹,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
顿了会儿。宁启兰似是无意道:“下个月,我就要到a市入职了。往后忙,离家也不近,估计应该是不能多见面了。”
宁启笙轻笑道:“也就是a市,哪里很远了。还'不能多见面',小兰,你这是所言真是过重了。去邻市上个班,怎么搞得像要和我们断绝关系似的?”
宁启兰看着她,看着自己这位二姐,心想,这不是你最希望的吗。然而她不会说出口。到底是种种情感交织,她无法否认和无法忘记的是,那些年她能吃饱的一碗碗面,她穿的一件件漂亮的新衣,不光是宁启蔷看似的偏爱,还有宁启笙让出的一份。
因此她也轻笑一下,末了,她浅浅地看了眼宁启笙的眼睛,不着痕迹,自然无比。
如同那一年,宁启蔷在饭桌上说那个失踪的女孩儿时,她看向嘴角勾起神情冷漠的宁启笙的那一眼。
宁启兰都知道,宁启兰知道的很清楚。但她什么都没多说,只是再度拿起那杯柠檬水,一饮而尽。
真酸。真是太酸了。
不过,也是最后一次了。
她朝宁启蔷笑笑,没有回答宁启笙的话,最后道:“大姐,二姐。我先走了。”
宁启笙难得笑得有几分真意,她愉悦地点点头。
而宁启蔷温和道:“我们是一家人。小兰,你回不来,到时候,我就和你二姐一起去看你。又不是山高路远,哪里有很难的事?”
宁启兰已经走到了门口。她突然有些恶毒地想,大姐,你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这世间,如果真是只有山高路远,哪里会有难事?到底,她宁启兰翻不过的,无非是那座名叫宁启笙的,她曾经的确亏欠的大山。
大姐,你不知道她都干过些什么吧?在你心中,一定觉得性子更顽劣的人是我,可是明明,是我最听你的话。你曾经说只希望我们好好读书,这件事,只有我做到了,不是吗?你是真的不知道吗?你的偏爱和纵容,到底是谁?
而宁启笙呢?你真的,把我放进过心里吗?还是对我好,只是你讨好大姐的手段?
宁启兰内心翻涌,面上平静。她不曾回头,干脆利落地握住门把手走了出去。
身后,宁启笙看着宁启蔷望着小妹的沉沉的神情,一早想说的话又重新组合,呼之欲出。
她要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不过对姐姐,她从来都是温水煮青蛙的方式。
所以她只是温和道:“姐,你还喝不喝柠檬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