叠贵:在废墟上开出花来 | BCAF新声
新声 NEW VOICE第三季第二期 |
叠贵(苗族音乐人、跨界作者)
新声伯乐
岜農
瓦依那乐队主唱
伯乐推荐语:
叠贵是我很早认识和关注的一位苗族音乐人,他的作品以母语创作为主。学生时代他的作品已有母语民谣化的尝试,之后组建大鬼师乐队,尝试将苗族民间传说、史诗、曲调跟摇滚融合。最近叠贵做的“種歌”个人巡演,更加彻底地尝试用苗族民间“讲故事”的方式,以传统歌谣演出寓言、神话为基础的作品,跨越常规音乐表演,有接近歌剧和吟游诗人的特征。在当下的大潮流中,叠贵似乎选择了越来越倒退,将根扎进本土,享受自己古老的精神内核。他是我认识的最纯正和彻底的以古造新的艺术家。
苗族音乐人叠贵一家四口现居贵阳。他很少回家乡寨子了——展喜村(苗语:Zangx Xix),排羊乡,台江县,藏在黔东南的山坳里。他在这里度过童年,走山路上学,割草、放牛、砍柴样样都干。无论是大小节日、丧葬嫁娶还是日常生活,大人们会唱起苗歌,也时不时说起与这个民族有关的故事。他耳濡目染,某种“苗族性”自此扎下了根。
他走出展喜,为学业与工作穿梭和迁徙于城市。再回到苗疆土地上,他察觉自己的灵魂常常会被激活——梦境变得活跃、生动且诡谲,里面满是鸟兽鬼怪、先祖故人和令人敬畏的仪式。回想起来他才发现,梦里都是苗语。
过去一年多,叠贵很忙碌。2022年10月份,刚解封,他就下决心辞了按部就班的出版社工作,先去了贵阳本地一家Livehouse做运营,大半年后又辞职,开始了多线程的创作者生活。他身兼数职地策划起自己的全国巡演,接洽场地、写文案、做海报、设计演出、订差旅。
巡演主题“種歌”,苗语“Diot hxak”,直译过来就是“种植歌谣”。他解释说,苗人认为,歌就像植物,是有生命的,能种在土地上,慢慢生长起来。在苗语里,歌的量词是“树”,一首歌叫作“一树歌”。
他要把苗歌带到各处栽种。从2023年6月至今,他在全国已经做了20多场演出,偏爱在一些独特的“空间”:昆明的“附近”、泉州的“巴浪鱼”、临海的“再望”、上海的“Heal We Are”、义乌的“隔壁”、深圳的“飞地”……它们是咖啡馆、美术馆、书店、酒吧、演出场所,但又不止于此。各种各样的活动、交流、创意、碰撞都可以在空间里发生。叠贵有一点私心,他自己也想打造类似的文化空间。
巡演收到的反馈让叠贵受宠若惊。他的演出没有什么固定台本,大部分是歌谣清唱,偶有弹唱或是其他乐手朋友的加入,唱消失的英雄,唱劳作的季节,唱壮士出征,唱亡魂游荡……有时他就光着脚,坐在矮凳上,和席地而坐的听众们离得很近。叠贵说,苗族的音乐并没有太强律动,节奏跟着呼吸气息,自然而然,发乎于心;也没有太多娱乐性,对“来去归宿”的深沉追问往往是歌谣的主题。长久在大地上行走流浪、离散的历史塑造了苗族整体的精神气质。
演出后期,叠贵逐渐有了新思路,用舞台剧的方式,一个人时叙时唱,讲一个“灵魂漫游”的故事:在一位苗人的弥留之际,亲人朋友们为他唱起告别的歌谣,他受到亡灵的召唤,一路上遇到了年轻时的恋人、苗族勇士和东南亚苗人,最后遇见了自己。叠贵今年的目标之一就是将这个作品完整化。
还有一个酝酿许久的书籍项目即将落地:叠贵与出版社合作了一套苗族神话绘本,由他整理编纂苗族故事,年轻艺术家作画。故事口耳相传,成为一个民族世界观、生命观和价值观的载体。在苗族创世神话中,一棵大树幻化出各种各样的东西,后来出现蝴蝶妈妈,遇见水泡感孕诞下12颗蛋,由巨鸟孵化成鸟、兽、神鬼、龙、雷公等生命,还有人类始祖。在亘古的永恒之中,人与鬼神、动植物没什么两样。
若用一个词去涵盖叠贵做的所有事,是“文化保育”,也是保护人类社会的一种多样性。现实中,这是一个艰难的行动,带着某种不合时宜的英雄主义色彩。他说,“我承认这个文化正处于危机之中,大厦将倾,怎样在废墟上开出花来?”
少数民族文化被景观化,习俗变成表演,待价而沽;部分青年走出大山,迫不及待地融入主流社会,不再关心民族文化;孕育于山寨的苗语已经慢慢僵化,有限的经验无法去描述瞬息万变的新世界;消费主义攻城拔寨,非主流文明及其对终极问题的不同应答被边缘化,只在角落里发出几声微弱的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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