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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批评】
谢灵运の精分play——论山水诗鼻祖的语擦修养
看29615好多老公感兴趣,那我展开说一下……谢灵运写过一组拟古诗,叫作《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八首》,这八首诗分别以曹丕、王粲、陈琳、徐幹、刘桢、应玚、阮瑀、曹植(丕植+建安六子)的口吻写的,最前面还有模仿曹丕口吻写的总序,描述了邺下文人集团当年的盛况以及建安六子相继去世后的凄清,每首诗之前还有曹丕语擦的一句话锐评。
先说下什么叫拟古诗。拟古诗,字面意思就是模仿古人写过的诗,力求与古人的作品形似,前提是古人写的这首诗真实存在过。两晋南北朝流行拟古诗,比如陆机完整地拟过《古诗十九首》,就是把那十九首诗按照贴近原诗的风格重写一遍,原诗叫《行行重行行》,陆机写的就叫《拟行行重行行》,其余十八首同理;再比如南朝宋有个诗人叫袁淑,写过一首《效曹子建白马篇》,意思就是语擦曹植然后写一首白马篇()
但谢灵运的这组拟古诗比一般拟古诗要复杂得多,思维层次上叠加了好几层。首先,他语擦了八个人,他需要切换八种风格去写;其次,他不仅语擦诗人,还语擦批评家,各种语擦之间需要发生互动;第三,他语擦的不是一首首独立的诗,而是一本诗集,所以还要讲求语擦整体上的和谐性。先看语擦曹丕的部分:
【魏太子
序:
建安末,余时在邺宫,朝游夕燕,究欢愉之极,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今昆弟友朋,二三诸彦,共尽之矣。古来此娱,书籍未见。何者?楚襄王时有宋玉、唐、景,梁孝王时有邹、枚、严、马,游者美矣,而其主不文。汉武帝徐乐诸才,备应对之能,而雄猜多忌,岂获晤言之适!不诬方将,庶必贤于今日尔。岁月如流,零落将尽,撰文怀人,感往增怆!其辞曰:
百川赴巨海,众星环北辰。照灼烂霄汉,遥裔起长津。
天地中横溃,家王拯生民。区宇既涤荡,群英必来臻。
忝此飮贤性,由来常怀仁。况值众君子,倾心隆日新。
论物靡浮说,析理实敷陈。罗缕岂阙辞,窈窕究天人。
澄觞满金罍,连榻设华茵。急弦动飞听,清歌拂梁尘。
何言相遇易,此欢信可珍!】
曹丕的语擦比另外七个人多了一部分,就是诗集总序,因为他是这本诗集的主编。我们先不管谢灵运写的到底像不像曹丕,单说内容,诗是在当年的宴会上写的,序是故人零落殆尽之后写的,所以诗和序的口吻有一个时间上的错差,基本符合邺下文人集团的状况。曹丕之后是建安六子的诗以及曹丕的一句话点评,诗就不放了,在这里粘贴一下点评吧:
【王粲
家本秦川,贵公子孙,遭乱流寓,自伤情多。
陈琳
袁本初书记之士,故述丧乱事多。
徐干
少无宦情,有箕颍之心事,故仕世多素辞。
刘桢
卓荦偏人,而文最有气,所得颇经奇。
应玚
汝颍之士,流离世故,颇有飘薄之叹。
阮瑀
管书记之任,故有优渥之言。】
点评结合了建安六子的身世经历、文学风格以及《典论·论文》中曹丕对他们的评价。最后一首是曹植的诗:
【平原侯植
公子不及世事,但美遨游;然颇有忧生之嗟。
朝游登凤阁,日暮集华沼。倾柯引弱枝,攀条摘蕙草。
徙倚穷骋望,目极尽所讨。西顾太行山,北眺邯郸道。
平衢修且直,白杨信袅袅。副君命饮宴,欢娱写怀抱。
良游匪昼夜,岂云晚与早。众宾悉精妙,清辞洒兰藻。
哀音下回鹄,余哇彻清昊。中山不知醉,饮德方觉饱。
愿以黄发期,养生念将老。】
翻译一下语擦曹丕对语擦曹植的点评:公子从不过问俗世事务,只喜欢游玩,但心中也时常怀有忧生之叹。
问题来了。谢灵运玩这么大,就给后世学者造成了困扰,困扰的原因在于:《邺中集》到底存不存在?根据拟古诗的写作原则,南北朝时期应该传下来这么一本《邺中集》,是曹丕编的,集子里有以上八个人的诗,谢灵运根据现存的诗作每首诗都拟了一遍。但这个结论就和《与吴质书》中的记载冲突了:
“顷撰其遗文,都为一集,观其姓名,已为鬼录。”
这说明曹丕确实编过一本类似的文集,但并不是谢灵运说的那本,因为他是用“遗文”给死者编的“鬼录”,不可能有曹植的作品。而且根据同时期的《典论》内容来看,这本书里很有可能还收录了孔融的诗文。
可谢灵运拟的这本诗集里是有曹植没孔融的,这就否认了《邺中集》的存在。而且它叫“邺中集”啊,邺下文人集团里是没有孔融的。于是问题又来了:既然《邺中集》从未存在过,那么谢灵运是如何拟出来的呢?
其实这个问题很简单,稍微升高一个思维层次就懂了,但高柱居然绕了三个晚上才想明白……谢灵运是在模仿曹丕的编辑行为!曹丕确实编过文集,他给孙权送的就是自己编的文集(只不过只有他自己的诗文),但曹丕编的建安文学合集(是他主编的,不是他自己的!)到了南北朝或许已经散佚了,所以谢灵运没有原本参照,只好自己脑补曹丕编过一本诗集,这里面甚至收录了曹植早年的诗文。
至于谢灵运为什么要玩语擦,其实跟七步诗一个道理,用曹魏发生过的事情映射刘宋王朝前期的凰/权/斗/争,继而伤感自己的命运,这里就不赘述了。
谢灵运,一款从语言到行为的完美cos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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