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丁山
24-04-03 08:09

我叫他海叔叔

我父母两边家系都好动,兄弟姐妹没一个留在家乡发展,都是一成年就远走他乡,结果我父系母系的亲戚全都天各一方,所以“走亲戚”这个词对我来说只是个书上的词,生活中从来没有经历。因为这个缘故,一家人聊天说起往事,很少提到叔伯姑姨或是堂亲表亲,倒是时不时会提到一位海叔叔。

其实海叔叔跟我家并没有血缘关系。当年父亲从北方过来,在政府机关当干部。有一天看到办公室有个打杂的勤务员,大冬天只穿一件单衣。父亲问他怎么不多穿一件?勤务员他只有这件衣服,没棉衣。父亲第二天从家里带来一件棉袄,送给了这位勤务员。勤务员觉得我父亲是好人,从此把我们家的事当自己的事。这勤务员叫海一端。

那段时间,父亲住一套单位分配的房子,除了正房,旁边还有一件小房间,自带入口。海一端家离上班的地方很远。那时候是1950年代,连自行车都属于奢侈品,海一端天每走一个小时的路来上班。父亲看旁边那小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就让小海住那儿,上班少走几步。

后来我姐姐和我相继出生。小海论起来非亲非故,但我家里的事他都很尽心办理,对我们两个小孩也很照顾,所以我跟我姐姐都叫他海叔叔。

母亲是医生,经常需要值夜班,而医院离这个套房远,值班时候不太方便,父亲就跟单位退了房子,搬到母亲工作的医院去。医院的房子是个学生宿舍式的单间,海叔叔不能一起过来。好在那时海叔叔已经从勤务员转为秘书,经济条件好转,也有了自己的宿舍。

那个年代,医院有个政治任务,每隔一段时间要组织一个循环医疗队,下乡为贫困地区居民看病。有一回我母亲被派到这种工作,到乡下驻扎。我姐姐则是被运动卷到了新疆,偏偏这时候父亲接到任务,也要到山区出差一个星期。那时候我只有五岁。运动期间,幼儿园关闭,父亲又不能带着这么小的孩子下乡,就把我送到海叔叔的父母家,寄宿几天。

海叔叔的父母住家是过去那种老宅子,有点像七十二家房客那样的大宅,当年应该是大户人家的房子,1949年之后变成了大杂院,里面至少住着七、八户人家。海叔叔家是边角上的一间房,家里也没什么富余房间,他就把阁楼收拾干净,挨着墙摆一张两尺宽四尺长的木板,铺上席子就可以当床。大概为了让阁楼看起来像个生活空间,他还在“床”前摆了一张小桌子。

第一次来到这个阁楼,我一眼看到茶几上有一盒那种小包装的火柴。当时标准的火柴是大约1.5厘米厚。那种小包装的大约8毫米厚。而且这种小包装的火柴是彩色的,磷片是红色,火柴头是绿色,看起来像火柴的玩具版。我觉得很好玩,等海叔叔走出房间,我就“悄悄”把那盒火柴藏到我的衣服包里了。

那个桌子上别的什么东西都没有,就那一盒火柴。我一藏起来,海叔叔上来肯定马上就会注意到的。但是我就这么给藏到我的包里,自以为可以瞒得住人。

第二天,陆叔叔叫我下去吃饭。吃完饭上来,我发现那盒火柴又出现在桌子上了。我很奇怪,火柴自己会跑回去?我去我的包里找,那盒火柴果然不在了。然后我傻呼呼的又把那盒火柴塞进包里。

第三天那盒火柴就彻底消失了。我包里没有,桌上也没有了

回想起来,海叔叔属于智商情商都很高的人。我偷拿他的东西本来就是干坏事,而偷的是火柴,玩这个可能会失火,必须纠正。他应该是因为我父亲的人情,不好直接批评我,但也不是上来就决绝处理,而是先给一次机会,把火柴重新拿出来摆在桌面,表示“我知道你干了什么,但这是你不应该干的事”。他是希望我能从这么个委婉警告里明白道理,不再犯错。可惜我本来就心理发育滞后,三岁还不会说话,五岁时哪里能有这样的觉悟,所以当天晚上又再次作案。而这次海叔叔不再迁就,直接把火柴收走,讲情面的同时,也并没有放弃原则。所以后来听说他一直升到厅级干部,我一点都不意外。

搬家到医学院之后,海叔叔从来没来访,所以很多年没再见面。我下次再见到海叔叔,不是偶遇,是他专门来找我。那是我读高一的时候,我们校长为了提高“学农”力度,专门到农村找一块地皮,盖了个简陋的“农村分校”,把一个班(就是我所在的那个班)放下去,作为试点。

那个秋季开学,我跟着全班到了农村分校,刚把铺盖卷在床上铺好,有同学来跟我说:外面有个人找你。

我出去一看,竟然是多年不见的海叔叔。他问东西带够了没有,我说够了。他交代了几句,基本都是说这环境不如城里,提醒我该注意些什么。其他细节都不记得,但有一句话是:“如果遇到村里人找你麻烦,你就跟他们提我海一端的名字。”

那个年代,南宁人匪气挺重,“社会上”遇到的青少年,往往天然自带一种黑道气质。似乎海叔叔跟我有同样的评判,所以需要专门来跟我说这么一句话。

这句话,当时我就是点头记住,没很留心那里面的含义。长大之后,对“社会”的深浅了解得多了,才明白这话的份量。这位海叔叔,少年时连棉袄都置不起,即便成年之后也是身材瘦削,表情愁苦,没想到十年过去,如今的海叔叔不再是吴下阿蒙,而是亮个名字就能“了难”(平息是非)的人物,让人不由的想起“地方一霸”这样的词。但就我视野所及,海叔叔一直在机关里做事,后来还成了有品级的机关干部,所以说“霸”显然不恰当,或许可以说是地方一腕吧。

好在农村分校一年,并没遇到什么恶人,所以也没需要动用海叔叔给的这片护身符。后来进了医学院,自然更不需要。那是1970年代,有句话依然在社会流传:“世间三件宝,医生、司机、杀猪佬”。杀猪佬能大口吃瘦肉,这是当时一般百姓可望不可即的福利。那时能用车的都是有级别的干部,唯一例外是给干部开车的司机,他们总能有办法用车给自己办事。至于医生成宝,主要是因为,之前那些年不管怎么乱,医生受到的冲击相对最轻,毕竟就算红得发紫的闯将,病了也得找医生,所以批斗医生就不能太狠,得留后路。

这样的大背景下,能进医学院,大概就可以说是程无忧,所以我到农村分校时,海叔叔会专程来关照,我进医学院,他却连句祝贺的话都没带过来。

当然,我知道这不是海叔叔薄情。若是我在医学院里遇到什么涉及江湖的麻烦,海叔叔肯定会忽然出现。

发布于 加拿大